他抽出自己的手臂,動作比剛才稍微大了一些,那個小孩的嘴唇在他抽離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啵」的一聲,像是在拔一個小瓶塞。邵西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塊被吮得發紅的、還帶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的皮膚,沉默了一瞬,然後用那根食指又戳了一下小孩的臉。
不是胳膊了,是臉。胖嘟嘟的、嬰兒肥還沒退乾淨的小圓臉,戳上去的觸感像是戳在一塊剛蒸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年糕上,又軟又彈。他戳得比前兩次都用力了一些,指腹陷進去了一個小坑,鬆開的時候那小塊皮膚慢慢地彈回來,上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紅印子。
「喂,」邵西風的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兩三歲小孩交流的笨拙和無奈,「小孩,醒醒。」
這下終於有反應了。
那個小孩先是皺了一下鼻子,像是在說「什麼東西打擾我睡覺」。然後他的小身體慢慢地伸展開——兩隻手從邵西風的胸口上抬起來,舉過頭頂,五根小手指在空中張得像五片剛發芽的葉子,整個小身子拱了拱,像一隻正在從殼裡往外鑽的小烏龜。他竟然還伸了一個懶腰,那懶腰伸得又慢又舒展,帶著一種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完全不設防的、全然的鬆弛和滿足。
然後他抬起頭。
一張小臉從邵西風的胸口和手臂之間的縫隙里露了出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眼皮耷拉著,睫毛——那睫毛長得不像話,又濃又翹,像兩把小扇子一樣蓋在眼睛上面——微微顫了幾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一雙圓溜溜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露了出來,瞳仁很大,黑得發亮,裡面還蒙著一層沒睡醒的水霧,看人的時候目光是散的、軟的、沒有焦點的,像一隻剛從窩裡被叫醒的小奶狗。
他的臉是圓的,但不是那種胖到變形的圓,而是一種骨架本身就長得圓潤的、精緻的圓。額頭飽滿,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嘴唇的顏色是很自然的、粉粉的、嫩嫩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著,帶著一種還沒完全清醒的、不高興的、但又不捨得真的生氣的睏倦。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什麼年畫裡走出來的、被老天爺精心捏了很久才捨得放到人間來的那種小孩,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他看了邵西風一眼。那個眼神不是「你是誰」的困惑,也不是「你怎麼在這裡」的驚訝,而是一種更本能的、更鬆弛的、像是每天醒來都會看到這張臉的、不帶任何疑問的、理所當然的熟悉。然後他把腦袋重新埋進了邵西風的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眼睛眼看著又要閉上了,睫毛在他的下巴上輕輕掃了一下,痒痒的。
邵西風一把把他提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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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不算粗暴,但也絕對算不上溫柔。他一隻手掐著那個小孩的兩邊腋下,像提一隻小貓一樣把那團軟乎乎的小身體的上半身從自己身上提了起來,舉在自己面前,和那張還沒完全睡醒的小臉正對著。
「什麼玩意兒?」邵西風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捉弄之後才會有的、哭笑不得的、又崩潰又想罵人的語氣,「你這是幹啥呢?你從哪來的?擱這把我當保姆來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害怕,甚至沒有掙扎。他只是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還蒙著水霧的眼睛,一臉呆萌地看著邵西風,像是在說「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又像是在說「你今天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那種呆呆的表情配上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怎麼看怎麼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只會歪著腦袋看人的小奶貓。
邵西風把他放下來——不是放回自己身上,而是放在了床面上。小孩被他擺成了一個坐著的姿勢,兩條小短腿朝前伸著,小身子晃了晃,找了一下平衡,然後穩穩地坐住了。他的坐姿居然還挺端正,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和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有的那種東倒西歪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五根胖嘟嘟的手指微微張開著,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珠子裡映出了邵西風的臉——蒼白的、頭髮亂糟糟的、穿著皺巴巴病號服的邵西風的臉。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大概有兩秒鐘。
然後他張開雙手,小手臂朝著邵西風的方向伸得直直的,五根小手指在空中張到最大,整個人的身體往前傾,小嘴巴張開,發出一個清晰的、響亮的、毫不猶豫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的信任和依賴的聲音——
「媽媽抱。」
邵西風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這三個字砸過來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反應、所有的語言功能全部停擺了。他就那么半坐在床上,一隻手還撐在身後,保持著剛才把小孩放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這個張開雙臂、等著他抱的小孩,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空白,從空白到恍惚,從恍惚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一腳踹進了一個他完全不知道存在的次元里的、徹底放棄理解這個世界了的茫然。
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都還沒搞懂這是個男孩還是女孩。這個小孩長得太精緻了,好看得不分性別,不管是男是女都說得通。
小孩還保持著那個「要抱抱」的姿勢,小手臂伸得直直的,等了兩秒鐘,沒有等到回應,小嘴巴從張著變成了嘟著,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露出一個「你怎麼還不抱我」的、委屈的、但又還不到要哭的程度的表情。他的小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說「快點啊」。
邵西風和這個張開雙臂的小孩相對無言,兩個人之間大概隔了半米的距離,床上的被子皺成一團,吊瓶在頭頂的架子上輕輕晃了晃,窗簾沒有拉上,窗外的天是灰紫色的,有飛行器的光點從遠處的塔樓之間慢慢地滑過去。
邵西風抬起頭,看著那頂華麗的、厚重的、帶流蘇的帷幔,看著那些繁複的石膏線條和暗金色的光澤,看著這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大得離譜的、豪華得不像話的、不知道又是哪裡的房間,深深地、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仰天長嘆。
「這都是啥事啊——一天天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慢慢地擴散開來,被那些高高的天花板和厚重的帷幔吸收了,連個回聲都沒有給他留下。他保持著那個仰著頭的姿勢,眼睛看著那頂帷幔上方他看不到的更遠的地方,像是真的在跟什麼人說話。
「老天爺,」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已經不指望能得到回應的、純粹是發泄的、無奈的、甚至有點好笑的認真,「下一道雷,劈我。讓我穿越回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小孩的姿勢從「要抱抱」變成了「歪著腦袋看邵西風」。他的小腦袋歪向一邊,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了眨,嘴巴從嘟著變成了微微張開,下巴上還沾著一點剛才睡覺時蹭到的口水印子,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在觀察兩腳獸奇怪行為的、充滿好奇心的小動物。
沒有雷劈下來。
窗外的天還是灰紫色的,遠處的塔樓還是那些塔樓,飛行器還是在那些看不見的航道上無聲地滑行,時間沒有倒流,邵西風沒有穿越回去,他還是在這裡,在一張華麗得過分的床上,穿著一身價格昂貴的家居服,手背上插著吊瓶,面前坐著一個不認識但一開口就叫他「媽」的、好看得不像是真人的、正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的小孩。
邵西風把仰著的頭低下來,和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對上了。
他看了那個小孩兩秒鐘,然後又仰起了頭。
「老天爺,你聽到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倔強的、甚至是有點不要臉了的理直氣壯,「我說了,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