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吮吸

  邵西風不知道過了多久。

  意識回來的時候,不是一下子亮起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滲進來的,像水從沙子的縫隙里往上漫,很慢,很輕,幾乎感覺不到。最先回來的是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好幾層牆,有人在說話,不止一個,聲音疊著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聽出那種說話的方式,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討論什麼日常的事情。

  後來聲音漸漸遠了,淡了,像潮水退下去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別的東西——一個很輕的、細小的、像是小動物在睡夢中發出的那種均勻的、軟乎乎的呼吸聲。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個重量。

  不大,但很實在。壓在他的胸口偏左的位置,圓圓的,軟軟的,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暖的、活著的東西才會有的那種微微起伏的節奏。那個節奏和他自己的呼吸不一樣,更快一些,更輕一些,像一隻小鼓在他心口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邵西風緩緩睜開眼睛。

  天花板不是他之前看慣的那種素白的、沒有接縫的、光線從內部滲透出來的天花板。這個天花板很高,高到像是在上面還有一層看不見的空間,不是白色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溫暖的米色,四周有繁複的石膏線條,從四角匯聚到中央,中央垂下來一頂巨大的、華麗的帷幔——深色的、厚重的、帶流蘇的那種帷幔,像是什麼古老城堡里才會有的東西。帷幔的布料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流蘇垂在床柱的四角,輕輕地、一動不動地垂著。

  這是一個比之前那個房間還要大的房間。

  大得不像是臥室,更像是一整套公寓被改成了一個睡覺的地方。遠處的牆邊有一組深色的沙發,沙發上搭著一條淺色的毯子,皺皺巴巴的,像是有人剛剛從上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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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上放著幾個杯子,一個裡面還有半杯水。不遠處的書桌上攤著幾本書,書頁之間夾著一支筆,筆帽沒有蓋上,就那麼擱在那裡。

  這裡有人住。不是那種被精心打掃過、所有東西都擺在該擺的位置上的、沒有人味兒的「有人住」,而是那種真的有人在這裡生活、在這裡睡覺、在這裡喝水、在這裡脫鞋、在這裡翻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所以連筆帽都沒來得及蓋上的那種有人住。

  邵西風花了大概兩秒鐘消化了這面華麗的帷幔和這個豪華得過分的房間,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胸口那個圓圓的、軟軟的、溫暖的東西上。

  那是一個小孩。

  一個非常小的小孩,估計還不到三歲。

  穿著一件淺色的、柔軟的連體睡衣,腳上套著防滑的襪子,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找到了最舒服的窩的小貓。

  他的臉朝下,埋在邵西風的胸口和手臂之間的縫隙里,只露出半個圓滾滾的後腦勺和一小截白嫩的、帶著細軟絨毛的後脖頸。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短很軟,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小手——胖嘟嘟的、每一根手指都短得像是一截截剛發芽的嫩枝——張開著,按在邵西風的胸口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是那個在大廳畫畫的小孩子。

  他趴在那裡,睡得正香。小胸口的起伏透過邵西風的衣服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呼吸疊在一起,兩個不同頻率的節奏在這個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的房間裡,慢慢地、無意識地交融著。

  邵西風:「?」

  他的腦子還沒完全開機,眼前這一幕實在是太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他記得自己剛才——不對,不是剛才,是「之前」——在庭院裡,打了司空霧,然後來了個小姑娘罵他,然後他腳滑了,被勒了一下肚子,吐了一口血,然後他就沒然後了。現在他醒了,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豪華得不像話的房間裡,胸口趴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正拿他當床墊睡得香甜的小孩。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有人出去了?邵西風緩緩扭過頭去。

  他只看到了一片衣角。

  深色的,看不太清是黑色還是深灰,從那扇門打開的角度和那人離開的方向來看,應該是本來在屋子裡,發現自己醒來了便離開了。

  門很快就被關上了,動作不算粗暴,但很快,快到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本能地縮了回去。門把手歸位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咔嗒,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住了,又像是什麼東西被關在了外面。

  邵西風只來得及看到那片衣角的一小部分——大概是從腰部到膝蓋的位置,布料的面料看起來挺括而高級,在門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光線下泛著啞光的、克制的、不張揚但一看就知道很貴的質感。衣角的線條是直的,沒有褶皺,像是穿它的人即使只是在門口站了一瞬,脊背也是挺直的。

  那片衣角消失得太快了,快到邵西風甚至來不及轉頭去看那個人的臉。

  是司空霧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邵西風重新低下頭。

  他低頭看著那團黑色的、軟軟的頭髮,看了大概有三秒鐘,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然後他用那隻沒有插著吊瓶的手——他瞥了一眼手背,果然,新的留置針,新的膠布,新的透明管子連著他頭頂上方架子上的新的袋子——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戳了戳那個小孩的胳膊。

  小孩沒有動。

  邵西風又戳了一下,比剛才稍微用力了一點。「餵。」他的聲音還是那種沙沙啞啞的,帶著剛醒來時特有的那種含混和乾澀,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還挺清楚的。

  小孩的小嘴巴動了一下。不是醒過來的那種動,而是那種在睡夢中被什麼東西打擾了之後,本能地做出的、像是在尋找什麼的小動作。他的嘴唇嘟了起來,嘬了兩下,像是在吸什麼東西,然後他的腦袋在邵西風的胳膊上拱了拱,找到了一個似乎讓他覺得更舒服的位置,小嘴張開,含住了邵西風的小臂上的一塊皮膚,開始吮吸。

  一下。兩下。三下。力度不大,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一種還在嬰兒時期殘留的、只要嘴巴碰到軟的東西就會自動開始吸的本能。邵西風的小臂上被吮出了一小片濕漉漉的、涼颼颼的痕跡。

  邵西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