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說你失憶了嗎!怎麼還這樣!」
小姑娘的聲音還在院子裡迴蕩,尖尖的,亮亮的,像一根針扎進了邵西風的耳朵里。他的拳頭已經放下了,手還在抖,指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低著頭,看著那些正在慢慢凝固的暗紅色小圓點,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露出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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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真的在笑的笑。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那種笑更像是一個動作,一個他做慣了的、用來噁心別人的、刻意到不能再刻意的挑釁。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欠揍的、滿不在乎的調子。
「我就打了,怎麼了?」他歪了歪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落在面前這個黑頭髮的小姑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但又有點礙眼的東西,「你他媽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也想挨揍嗎?」
他的語氣太欠了。那種欠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更像是他身體裡本來就有的東西,是他十九歲的時候用來對付所有他不喜歡的人的武器——你瞪我,我就瞪回去;你罵我,我就罵回去;你想嚇我,我就讓你知道我比你還嚇人。
但現在,他三十九歲,臉上沒有血色,手上在流血,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病號服,赤著腳站在石板地上,頭髮被風吹得像一團亂草,那個笑掛在他灰敗的臉上,看起來不像挑釁,更像是一種垂死掙扎的、讓人不忍心看的、可笑的倔強。
女孩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微微揚起,整張臉上寫滿了「你再說一遍試試」的憤怒,她被氣得血液湧上頭。
她張了張嘴,要說什麼,身子甚至往前傾了一下,像是一隻隨時會撲上去咬人的小獸。
司空霧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裡沒有血,邵西風的拳頭沒有打中他的嘴,但他還是擦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習慣性的、不需要思考的動作。然後他的手落在女孩的肩膀上,輕輕擋了一下,不重,但那個擋的姿勢很堅決,像是一道被輕輕放下來的柵欄,剛好夠把她攔住,不讓她再往前邁一步。
「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司空霧的聲音從女孩身後傳過來,很低,很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沒有什麼攻擊性,但沉甸甸的,「程醫生說,他現在只有十九歲之前的記憶。」
這句話是說給女孩聽的,但他說話的時候,灰色的眼睛看著的是邵西風。不是看敵人的那種看,也不是看病人的那種看,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邵西風讀不懂的、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確認某扇門到底有沒有鎖好的那種看。
女孩沒有被說服。
她的反應比司空霧預想的要激烈得多——她的肩膀猛地一聳,把司空霧搭在她肩上的手甩掉了,下巴揚得更高了,那雙黑色的眼睛瞪著邵西風,裡面有一種幾乎要燒起來的、又冷又亮的光。
「難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牙齒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碾碎之後再吐出來,「難怪。原來以前也是個暴力分子。」
她最後四個字的發音方式很特別——「暴力分子」——每說一個字就頓一下,像是在邵西風的臉上一下一下地釘釘子。
邵西風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懂。他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穿著校服的、他完全不認識的小姑娘,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大的惡意?
他剛才打的是司空霧,不是她。
他甚至連她是哪棵蔥都不知道。她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憑什麼說他是「暴力分子」?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見過她。
但他的身體——那個比他腦子知道得更多的身體——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做出了反應。他的手指在褲兜里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攥緊什麼,但沒有東西可以攥。他的腳朝前挪了半步,很小很小的半步,小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往前挪。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一些,像是要從站立的狀態切換到某種更往前、更主動的、更接近攻擊的姿態。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覺得胸口有一團火,燒得他難受,燒得他想做點什麼讓對面那個小姑娘閉嘴。
司空霧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邵西風的肩膀下沉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一步跨到了邵西風和女孩之間,用他的身體擋住了她。
邵西風的腳在那一步跨過來的同時踩到了石板路上一個濕滑的地方——可能是早上澆花的水。他的腳底打滑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他本能地想用手去撐地面,但他的身體太弱了,反應太慢了,手還沒伸出去,整個人就已經失去了平衡。
他沒有摔到地上。
司空霧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女孩的手從另一側托住了他的腰。兩個人的手幾乎同時伸過來的,快得像是排練過一樣,快到像是他們的身體比他們自己更早地知道該怎麼做。
邵西風的頭朝下墜了一下,被司空霧的手臂卡住了腰,勒了一下。勒得不重,但那個位置被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就那麼一壓。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他的喉嚨里涌了上來。
他的眼前黑了。不是那種慢慢變暗的黑,而是那種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關上了一盞燈的、瞬間的、沒有任何預兆的黑。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像一袋被丟在地上的沙子一樣往下墜,司空霧的手臂還卡著他的腰,把他的上半身托住了,但他的腿已經站不住了,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半跪半掛地靠在司空霧的手臂上。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絲血。不多,細細的一條,從他的嘴角往下淌,沿著他的下巴,滴在司空霧深色的袖口上,在那裡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正在慢慢變大的濕痕。
「邵西風——!」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不是剛才那種尖銳的、帶刺的、每一個字都在咬人的聲音,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變了調的、像是被人從胸口裡硬生生拽出來的聲音。
她的手還托著他的腰,沒有鬆開,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即使眼睛已經看不清了,還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撲在他的臉上。她在叫他,一遍一遍地叫他,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帶著一種她剛才還在拼命否認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慌。
「邵西風!邵西風!」
司空霧沒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微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抖,而是那種明顯的、整個手臂都在顫的抖。
他的另一隻手按上了邵西風的脖子,在頸動脈的位置,指腹壓在那些薄薄的皮膚上,感受著下面那根血管的跳動。他的臉色比他臉上那片青紫的淤血還要白,白到和他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幾乎成了一個顏色。
邵西風聽到有人在跑過來。
好幾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朝著他跑過來。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好像是之前那個戴眼鏡的陳醫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似乎還聽到了剛才那個女孩在哭。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叫什麼叫,老子又沒死」。想說「你剛才不還在罵我嗎,現在裝什麼」。想說「你到底是誰」。
但他的嘴已經不聽他的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