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憤怒的世界

  邵西風站在鐵門前,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保持著那個要推門但還沒有推的姿勢。晨風從他的臉側吹過,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那些黑色的、有些長了、還沒有來得及修剪的髮絲在他的耳邊輕輕拂動。他看著門那邊的街道,看著那些行道樹和那些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的塔樓,看著那個他還沒有來得及認識的、陌生的、複雜的、讓他覺得害怕又讓他覺得憤怒的世界。

  他沒有動。

  他沒有推開那扇門。

  沉默了幾秒。也許更久。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他的眼睛被太陽照得微微眯起來,瞳孔里有那些塔樓的倒影,小小的,尖尖的,像一把把倒懸的劍。

  然後他動了。但不是向前,是向後。

  邵西風猛地轉過身,右手從門把手上鬆開,攥成拳頭,用盡全力砸向了身後站著的那個人的肚子。

  那一拳又快又狠,完全沒有收力。儘管他的身體虛弱,儘管他大病初癒,儘管他的手背上還在往外滲血,但那一拳砸出去的力量,還是讓司空霧的身體猛地彎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躲了——他沒有躲。他的身體在拳頭落下的瞬間本能地繃緊了,腹部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硬得像一塊鐵板,但他的腳一步都沒有退。他就那麼站著,灰色的眼睛在瞳孔驟然收縮之後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邵西風沒有停。

  第二拳砸在同一個位置。第三拳更往上一些,砸在了胃部和胸口的交界處。他的拳頭落點很髒——不是那種正面對打的、規規矩矩的招式,而是專門往人身上最軟、最疼、最沒有骨頭保護的地方招呼。

  這是他從小就會的東西,在鳴山的街頭巷尾和比他大好幾歲的孩子打架時練出來的,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就是要把對方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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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西風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揮拳都伴隨著一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含混的、像是野獸一樣的低吼。他的拳頭已經破了,指節的皮膚裂開了,血蹭在司空霧深色的外套上,看不太出來,但在地面上偶爾滴落的幾滴里,可以看到那是新鮮的、正在流出來的血。

  司空霧沒有還手。他甚至沒有抬手擋。

  他維持著那個微微弓著背的姿勢,銀白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身體在每一拳落下的時候都會有一個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晃動,但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堵牆——一堵不會還手、不會倒下、不會說「疼」的、沉默的牆。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塊青紫。不是從嘴角開始的,是從顴骨下面那片薄薄的皮膚開始的——邵西風的不知道第幾拳歪了,沒有打中他預想的位置,拳鋒擦過了司空霧的顴骨,在那裡留下了一片正在迅速擴散的、青紫色的淤血。

  司空霧的眼睛甚至沒有眨。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讓邵西風打他。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求饒,甚至連那種讓邵西風不舒服的、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的目光都沒有了。那雙眼睛現在是空的。不是那種受傷之後的空,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空,而是那種主動選擇把自己的所有情緒都清空的空,像是有人在裡面按了一個刪除鍵,把所有的東西一次性全部刪掉了,連回收站都清空了。

  邵西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只知道他需要打什麼東西,需要把自己從醒來之後積壓的所有東西——恐懼、憤怒、困惑、被隱瞞的憋屈、被當作一個易碎品對待的屈辱、還有那種無處不在的、讓他喘不過氣的、被所有人注視著卻沒有人真正看到他的孤獨。

  他的身體撐不住了。拳頭的速度在變慢,力量在變小,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每一次揮拳都像是在耗盡他身上最後一點力氣。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胃部又開始那種悶悶的、一抽一抽的疼。

  「你——你們——」邵西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在粗重的喘息聲中,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他媽的——瞞著我」

  他的拳頭還在往下落,但已經沒有準頭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影從旁邊沖了過來。

  邵西風沒有看清楚這個人是從哪裡跑過來的。他的餘光里只是閃過了一道深色的影子,從一個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方向——可能是庭院左邊的那個小花圃後面,可能是走廊的拐角處,也可能她一直都站在那裡,在某個他看不到的角落裡,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總之她就是跑過來了。校服的裙擺在晨風中翻飛,黑色的長髮在她身後甩出一道弧線,書包帶子從她的肩膀上滑下來一截,她沒有管,就那麼直接地、沒有任何猶豫地沖了過來,擋在了司空霧和邵西風之間。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炸了毛的、護著什麼東西的小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邵西風還沒有落下來的拳頭。

  「夠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種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特有的那種、還沒有完全變聲的清亮和尖銳。她扯著嗓子喊出來的那一聲,在安靜的庭院裡炸開,把樹上的幾隻鳥都驚飛了。

  邵西風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還在抖,指節上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瞳孔里映出面前這個突然衝出來的小姑娘——

  十四五歲的樣子。

  黑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校服是深藍色的,和昨天那個戴眼鏡的少年同一個款式,大概是同一所學校。

  她的面容精緻得不像真人,眉骨的弧度,下頜的轉角,那雙眼睛的形狀——又出現了,那種讓他覺得熟悉又說不出哪裡熟悉的。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面盛滿了憤怒,還有一點點的、被她用憤怒死死壓住的、不願意承認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別的東西。

  她扯著嗓子,聲音比剛才更大了,大到她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不是說你失憶了嗎!怎麼還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