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不可能走遠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短很軟,像一層剛冒出來的絨毛,在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坐姿居然還算端正——對於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來說,這幾乎是不正常的端正,小腰板挺得直直的,握著蠟筆的手雖然還不太聽使喚,但那隻手按在白紙上的姿勢,那種專注的、安靜的狀態,和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那種坐不住、到處爬、見到什麼都想咬一口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小孩的身邊坐著三個女僕。她們穿著和樓上那些女僕一樣的淺藍色制服,圍坐在桌子的另外三側,把那個小小的孩子圍在中間。其中一個女僕手裡拿著一個布偶,但並沒有在玩,只是安靜地放在膝蓋上。

  另一個女僕微微俯下身,用一種很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聲音說:「寶寶畫得真好,這個太陽畫得圓圓的。」第三個女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孩子,目光里是一種溫柔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她們在看管著這個孩子。不是那種警惕的、緊張的看管,而是那種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這個孩子是什麼珍貴得不能再珍貴的東西一樣的看管。

  邵西風看了那幅畫一眼。白紙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各種顏色攪在一起,看不出是太陽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就是一團一團的、圓的、不規則的、被塗得很用力的色塊。但那個孩子畫得很認真,蠟筆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奶嘴在他嘴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沒興趣探究這孩子哪裡來的。也沒興趣探究這鬼地方到底是哪裡。他只想離開這裡,趕快探究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

  邵西風移開了目光,開始在客廳里尋找出口。

  門在哪裡?他掃了一圈,很快就在客廳的另一側、靠近走廊入口的位置,看到了一扇雙開的、深色的木門。門的樣式很簡潔,沒有多餘雕花,門把手是那種啞光金色的、長條形的,在暖色調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扇門看起來不像是感應門,不像是那種需要什麼高科技權限才能打開的自動門——它就是普通的門。推開就能出去的那種門。

  邵西風朝那扇門走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赤著的腳踩在深色木紋地板上,發出幾乎聽不到的、細微的聲響。他走了幾步——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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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清脆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用力地摔在了桌子上。

  邵西風停下腳步,轉過頭。

  那個孩子把蠟筆砸到了桌子上。不是掉下去的,是砸的。他的小手還保持著扔出去之後張開的姿勢,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張開,像是剛才那個動作的餘震還在他的身體裡迴蕩。

  那張一直很平靜的、專心畫畫的小臉,此刻有了變化—,他快速地看了邵西風一眼,那一眼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邵西風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雙眼睛的顏色,但他看到了那個孩子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觸發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學會如何掩飾的反應。

  然後那個孩子把腦袋轉了回去。

  嘟起小嘴,彎下腰,把蠟筆撿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一種奇怪的、不協調的刻意。

  像是在用自己小小的、還不太靈活的身體,努力地做出一個「我什麼都沒做」的樣子。他重新握好蠟筆,低下頭,繼續在那張已經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白紙上畫了起來,小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的姿態看起來比剛才更端正了,端正到像是一種防禦。

  邵西風看著那個孩子的後腦勺,看了兩秒鐘。那團黑色的、軟軟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的短髮,那雙捏著蠟筆的、胖嘟嘟的、還帶著小窩窩的小手,那個叼著奶嘴的、鼓鼓的側臉。他在這個孩子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親切,不是喜歡,而是一種更沉悶的、更沉重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胃裡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的感覺。

  但只是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朝那扇門走去。他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的、幾乎聽不到聲響的步伐。走到門前,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啞光金色的、冰涼的門把手。

  他推開了門。

  門外是一個小庭院。石板鋪的小路,兩側種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葉子是深綠色的,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再往前是一扇鐵藝的大門,鏤空的花紋,門的那一邊應該就是外面的世界——那些高聳的塔樓,那些流動的光紋,那些他還不熟悉的、但至少不屬於這棟房子的世界。

  邵西風一隻腳剛邁出去,就和一個人迎面撞上了。

  那個人正好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低著頭在看。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深色的外套領口高豎,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但步伐很大,像是一個習慣了用最快的速度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人。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司空霧抬起頭。

  那雙灰色的眼睛和邵西風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他們都沒有動。

  門還開著,晨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種涼涼的、濕潤的、像是露水還沒幹透的味道。司空霧的白髮被風吹起來幾縷,在他的臉側輕輕飄動。他的表情從那種不咸不淡的、處理公務時的面無表情,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邵西風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那種更接近於「確認了什麼最不想確認的事情」的、疲憊的、沉重的東西。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著門把手的姿勢。邵西風的手也還握著門把手。兩個人的手之間只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

  邵西風先開了口。

  「讓開。」他說,聲音沙啞,但語氣很平,平到不像是他平時說話的方式——沒有那種嘻嘻哈哈的、沒心沒肺的東西,也沒有那種刻意的、用來掩飾什麼的輕鬆。

  司空霧沒有讓開。

  更深的、更沉重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被壓了二十年快要壓成煤了的東西。

  「你不能出去。」司空霧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討論的事實。

  邵西風看著他,手還握著門把手,指節微微泛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邵西風說。

  他還是那種平到不能再平的語調,但那種平裡面有一種更硬的、更冷的東西,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水面上,你看不到水下有什麼,但你知道那層冰很厚,厚到踩上去都不會裂。他的手背上還有血——那個拔掉針頭留下的針孔還在往外滲血,一小股暗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流過他的指縫,滴在了門把手上,在金色的金屬表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

  司空霧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他的下頜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在那一瞬間,他的表情里有了一種更加明顯的、幾乎是生理性的不適——不是對血的恐懼,而是那種看到一件不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而他不知道該怎麼阻止的、無能為力的、讓人想咬碎牙齒的感覺。

  邵西風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這個比他年輕的、白髮的、長得像是什麼文藝復興時期雕塑一樣的年輕人,住在這座大得離譜的房子裡,開著上千萬級別的龍形賽車,身邊跟著秘書和醫生和女僕,所有人都聽他的話,所有人都怕他。

  但他站在這個門口,看著邵西風手背上流下來的血,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一個做錯了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彌補的孩子。

  邵西風深吸了一口氣,把他的目光從司空霧臉上移開,看向外面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和那些高聳的塔樓。

  「司空霧,」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那種平的語調已經開始出現了一些裂紋,像是一面被用力撐著的牆,磚縫之間已經開始掉灰,「我不管你是誰,不管這地方是誰的,也不管你和那個什麼司空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重新看向司空霧。

  「我要出去。你攔不住我的。」

  司空霧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銀白色的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晃動,那雙灰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邵西風。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份文件,指節已經泛白了,紙張的邊角被他捏出了皺褶。

  兩個人在門口僵持了大概有三四秒鐘。

  然後司空霧把那份文件換到了另一隻手裡,微微側了側身。他側身的幅度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通過,但那個動作本身——那種不情不願的、像是被人從身上剜下一塊肉來一樣的、緩慢的、沉重的不情願——比任何語言都要響亮。

  邵西風沒有再看他。

  他從司空霧身側走了過去。赤腳踩在石板鋪的小路上,石板被早上的太陽曬了一會兒,已經有些溫了,他的腳底感覺到那種溫熱的、粗糲的、和室內那些光滑的、恆溫的地板完全不同的觸感。他走了幾步,身後的門發出了一聲輕響——是司空霧把它關上了,還是風把它吹上了,他沒有回頭去看。

  鐵藝的大門就在前面。鏤空的花紋,陽光從那些空隙中透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門的那一邊是一條安靜的街道,街道的兩側種著行道樹,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再遠一些,他能看到那些高聳的塔樓和低空飛行的穿梭器,但隔了這一段距離,那些東西看起來不那麼真實了,像是一幅畫,像一個在他醒來之前就已經存在的、和他無關的世界。

  邵西風伸出手,準備推開那扇鐵門。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沒有身份識別碼。」

  司空霧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的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奇怪的、空洞的回音。那種語氣不是冷漠,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的、沒有溫度的東西。

  「沒有身份識別碼,你什麼都做不了。坐不了公共運輸,進不了任何公共場所,連路邊買一瓶水都買不了。

  你會被攔住,被盤問,被送去審查中心——然後你會被送到我們面前。」

  邵西風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轉身。他的手還放在那扇鐵門上,指尖能感覺到金屬被太陽曬過之後的那種溫熱的、微微發燙的溫度。

  司空霧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邵西風的耳朵里。

  「你走不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