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在門口停頓了兩秒。
走廊很長，白得發亮，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他的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背上那個拔掉針頭留下的小孔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淺紅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腳印，又抬頭看了看走廊的前方。
他決定先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這裡的人每一個都認識他，可是他一個也不認識。那種被所有人注視著、但目光里沒有一個人是在「看」他的感覺，讓他從骨子裡覺得不舒服。
那些女僕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正常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會碎的東西、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一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過來的猛獸的眼神。她們怕他。不是因為他是邵西風，是因為他是某種她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東西。
他要走。
他要去找王茂。現在對於邵西風來說，王茂是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
二十年前的好兄弟，他穿越了二十年之後唯一的錨點，一個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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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西風循著記憶往電梯的方向走去。走廊的格局和他昨天走過的時候差不多，拐了兩個彎，那個橢圓形的金屬電梯艙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按下旁邊向下箭頭的按鈕，感應面板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然後電梯門滑開了。
他走了進去，站在那面沒有樓層按鈕的、光禿禿的金屬牆壁前面，愣了一下。
他記得上次和司空霧一起坐電梯的時候，司空霧沒有按任何按鈕——應該是有什麼別的控制方式，感應式的，或者是指紋的，或者是某種他根本不懂的神經信號識別。但他不會用。他不知道怎麼讓這部電梯去他想去的地方。
邵西風低下頭，在電梯內壁的金屬面板上仔細看了一圈。終於在最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找到了一排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線照射下才能看到的淺灰色觸控區域。他蹲下來，指尖在那排區域上划過，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亮了起來。
負三層。車庫。他記得上次就是從車庫出去的，記得司空霧開著那輛龍形賽車帶他飛上天空，記得那些從天邊飛來的流光和灰紫色的天空。
但他這次不想從車庫走。他要從正門離開。
車庫是司空霧的，那輛車是司空霧的，連停車場的感應門可能都需要司空霧的權限才能打開。他要走一條司空霧不能控制的路。
正門應該在一樓。
邵西風按下一樓的按鈕。
在他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他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頭。
電梯的天花板是那種深灰色的啞光材質，什麼都沒有——沒有攝像頭，沒有感應器，沒有任何他認識的監控設備。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不是一個人的目光，而是那種無處不在的、沒有溫度的、機械的注視，像是有什麼東西的眼睛藏在牆壁裡面、天花板裡面、空氣裡面，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刻不停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這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後脖頸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強烈到他幾乎是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他甩了甩頭，把那種不安從腦子裡甩掉，站起來，雙手插進褲兜里，盯著電梯門上方那個正在變化的樓層數字。
電梯在下降。速度很快，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加速度，只有門縫外那些模糊的光影在飛速地向上流動，證明他正在往更低的樓層去。
叮。
門緩緩開了。
門外的世界和樓上完全不同。
樓上那些走廊是白的，白的像醫院，像實驗室，像一個人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而刻意把所有的顏色都擦掉了。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色調是暖的，地板是深色的木紋材質，牆上掛著幾幅他看不懂的抽象畫，角落裡有一盆綠植，是真的綠植，葉子在空調的風中微微晃動。
沙發是米白色的，寬大而柔軟，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和一個空了的咖啡杯，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咖啡漬。空氣里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被烘烤過之後留下的暖意。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戶人家的客廳。一個真正有人生活的地方。不是那種電視劇里樣板間式的、精緻到不真實的客廳，而是真的有人在裡面坐過、躺過、喝過咖啡、翻過雜誌的那種客廳。雖然那些家具的樣式他還是不認識，那個壁爐上方的顯示屏還在無聲地播放著某個他看不懂的新聞頻道，落地窗外還是那個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穿越者的未來城市景觀——但這裡多了一種樓上完全沒有的東西。
人味。
邵西風走出電梯，目光在這個豪華得不像話的客廳里掃了一圈。空間很大，大到能同時容納幾十個人，但布置得很克制，沒有那種暴發戶式的鋪張，每一件東西擺在那裡都讓人覺得它就應該是那個位置。
客廳里幾乎沒有人。
幾乎。
客廳的最上面有一張巨大的油畫全家福，上面可能是一家人，林林總總快十個人，邵西風瞟了一眼，移開目光。
在客廳的一側，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有一張很大的桌子。桌面上鋪著一張很大的白紙，紙張的邊緣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不會移動。一個小孩正坐在那張桌子前面，手裡握著一支蠟筆，在白紙上畫著什麼。
那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看上去不過兩三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的、柔軟的連體衣，腳上套著防滑的襪子，嘴巴裡面還叼著一個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