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天大地大,活著最大。他都是個四十歲的老頭子了,還活著,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同齡人了。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虧。他想笑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到一半就掉下來了,比哭還難看。
笑不出來。那個夢太真了,那種痛太真了,那種恐懼太真了,真到他的身體還記得,真到他的肚子又開始那種悶悶的、讓人想把內臟都掏出來的疼。
邵西風嘆了一口氣,又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著。水已經不涼了,溫溫的,像是有人在杯子裡放了什麼保溫的東西。他的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一些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在門外敲了門。
不是那種感應門自動滑開的聲音,而是實實在在的、指節敲在某種材質上的「咚咚咚」。邵西風來這裡的這兩天,還沒有聽到過敲門聲——那些門都是自己開的,或者被人從外面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打開的。有人敲門這件事本身,反而讓他覺得陌生。
「進。」
邵西風嘴比腦子快。他甚至沒有想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個字,也沒想自己現在縮在地板上、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病號服、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的樣子有多狼狽。「進」字就那麼從他的嘴裡蹦了出來,像是一個條件反射,一個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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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不是一兩個,是好幾個女僕魚貫而入,大概有四五個,每個人手上都端著或者拿著什麼東西。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裝著某種灰白色的、看不出是啥的糊糊,冒著微微的熱氣。後面幾個拿著各種儀器,有邵西風見過的——比如陳醫生上次給他做神經系統檢測時用的那種頭戴式設備——更多的是他沒見過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會發光,有的會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邵先生,」最前面的那個女僕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把那杯糊糊端起來,雙手捧著遞向邵西風,目光垂著,沒有看他,「這是您的早膳。」
邵西風還縮在地板上,靠著床沿,手肘搭在膝蓋上。他伸手接過了那杯糊糊,沒有說話。糊糊是溫的,不燙,聞起來沒有什麼味道,吃起來大概也沒有什麼味道。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果然沒有什麼味道,就是那種他已經開始習慣了的、寡淡的、被精確計算過營養成分但完全不在乎好吃不好吃的東西。
他還困在噩夢的影響里。
那些刀叉,那些眼睛,那種下身被撕裂的劇痛——這些東西像一層灰色的霧一樣罩在他的腦子裡,把他的思維變得又慢又重。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那杯糊糊,不說一句話,也不看任何人。
他就那麼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兩條腿蜷著,整個人縮成不大的一團,像是一個還沒完全醒過來的、還在和夢境的餘震做鬥爭的人。
那些女僕沒有一個人露出奇怪的表情。沒有一個人問他為什麼坐在地上,沒有一個人說「邵先生您要不要坐到床上去」,也沒有一個人試圖扶他起來。
她們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邵先生坐在地板上」這件事,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每天都會發生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事情。
邵西風一邊喝糊糊,那些女僕就開始忙起來了。她們把那些儀器一一打開,在他身邊擺開,然後開始給他做檢測。從頭開始——有一個女僕拿著那個頭戴式的設備,輕輕地放在他的頭上,感應觸點貼上頭皮的時候,那種細微的電流感又來了,酥酥麻麻的,他在夢裡見過的那些眼睛在這一瞬間閃了一下,他閉了一下眼睛,把它們趕了出去。
然後往下。
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肚子。腰。腿。腳。那些儀器被一個一個地貼在他身上、放在他身邊、或者在他身體上方幾厘米的地方掃過,有的會發出一聲短促的「嘀」,有的會震動一下,有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是上面的燈變了顏色。她們測得很仔細,每一個地方都要測好幾遍,像是在確認一些非常精確的、不能出錯的數據。
期間,一個女僕在他的手臂上打了兩針。針頭扎進去的時候他沒有躲,甚至連肌肉都沒有繃緊。
他又被掛上了吊瓶——不是昨天那種大袋子,而是兩個小一些的透明的袋子,裡面的液體是無色的,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地通過那根細細的管子流進他手背上的留置針里。還有幾片藥,一個女僕把藥片放在他的掌心裡,他看了一眼,有白色的有藍色的,大小不一,他一把塞進嘴裡,用糊糊送了下去。
從頭到尾,邵西風都是懵懵的。
他的動作很慢,反應也很慢,像是那個夢把他的所有感官都磨鈍了,外界的東西要花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能到達他的意識。
他端著那杯糊糊,喝了大半杯,勺子在裡面攪來攪去,也沒有再舀起來。他就那麼坐在地板上,吊瓶掛在床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升起來的一根金屬支架上,管子垂下來,連著他手背上被膠布固定的留置針。幾個女僕圍在他身邊,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說話,房間裡只有儀器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和偶爾的「嘀」聲。
就在這個時候,門開著,走廊里有人經過。
一個女僕抱著一個嬰兒從門口一閃而過。真的就是一閃而過——邵西風只是用餘光掃到了一個輪廓,一團被淺色襁褓包裹著的、小小的、柔軟的、被一雙穿著白色制服的手臂穩穩地托著的東西。他甚至沒有看到那個嬰兒的臉,沒有看到它是睡著還是醒著,是哭還是笑,甚至連襁褓的顏色他都沒有看清。
但他就知道那一定是個孩子。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具體的、能證明「這是嬰兒」的特徵,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像是一根針從他的胸腔里穿過去,扎進了他的心臟。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然後以一種更快的、更亂的節奏重新跳動起來。
邵西風放下了糊糊的杯子。
「你們這裡怎麼還有嬰兒?」他問,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不太利索的,但語氣里有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困惑。
沒有人回答。
那個抱著嬰兒的女僕已經走過去了,走廊里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圍在他身邊的幾個女僕繼續做著手裡的事情,一個在記錄儀器上的數據,一個在調整吊瓶的滴速,一個在收拾已經用完的檢測設備。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說一個字。就好像他根本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就好像他的聲音在從嘴裡發出的那一刻就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根本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邵西風以為她們沒聽到。
「我說,」他的聲音大了一些,那種沙啞里開始帶上一絲不太耐煩的、硬邦邦的東西,「你們這裡怎麼還有嬰兒?誰的孩子?」
還是沒有人說話。
一個女僕把他的袖子放下來,遮住了手臂上打針的針眼,動作輕柔而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需要被小心呵護的物品。她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睛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是抿著的,抿成一條線,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沉默。那種沉默不是沒聽到的沉默,而是一種更用力的、更刻意的、像是有一個人在黑暗中捂住了所有人的嘴的沉默。
邵西風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就生氣了。
那種生氣來得很快,快到他根本沒有經過大腦,就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電流從頭頂一直通到腳尖,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把手背上的留置針拔了。針頭從皮膚里抽出來的那一瞬間,有一小股暗紅色的血從針眼裡冒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流過他的指縫,滴在他淺灰色的褲子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暗色的圓點。
他沒有看那血,沒有擦,也沒有按住針眼止血。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那種空洞被一種更冷的東西取代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沉的、更硬的、像是一塊鐵一樣的東西。
「為什麼不說話?」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沙啞在這種音量和語調下聽起來格外有壓迫感,像是砂紙在打磨一塊金屬,刺啦刺啦的,每一下都帶著火星,「一個兩個,都是啞巴?」
他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動作不算快,但那種站起來的方式——不是扶著東西慢慢起來的,而是直接站起來的,膝蓋和腰同時發力,像是一頭蹲了太久的猛獸終於不耐煩了——讓離他最近的那個女僕往後退了半步。
邵西風朝門外走去。他沒有穿鞋,赤著的腳踩在地板上。
他走了三步。
「邵先生——!」
身後傳來一個女僕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抖,像是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琴弦。然後其他的女僕也開口了,一個接一個,聲音疊著聲音,哀求著,慌亂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扎了一下,所有的啞巴在這一瞬間都好了。
「您回來吧,邵先生——」
「點滴還沒有打完——」
「求您了,先生——」
邵西風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女僕。
她們的面容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驚恐。不是那種被嚇到了之後尖叫著跑開的驚恐,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像是小動物面對天敵時那種連逃跑都不敢的、只能縮在原地瑟瑟發抖的驚恐。她們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淚光,是那種瞳孔放大到極限之後、連最微弱的光線都能反射出來的、近乎動物性的恐懼。
她們在怕他。
邵西風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透進來的白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些女僕的腳邊。他沉著臉,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微微向下,那雙空洞的、乾涸的、像是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蜷縮在儀器和吊瓶之間的女僕。
他不知道他自己沉著臉的樣子有多恐怖。
那種恐怖不是長相的問題。他的臉還是那張蒼白的、線條冷峻的臉,沒有青面獠牙,沒有三頭六臂。但那個表情——那個他完全是無意識間做出來的、像是肌肉記憶一樣的表情——像是一層厚厚的冰突然覆蓋了他的整張臉,把所有的溫度和情緒都封在了冰層下面
他的手背上還在流血,血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幾乎聽不到的、細微的「嗒」聲。
他看了那些女僕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赤著的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模糊的腳印,從房間的門口開始,延伸到走廊的深處,越來越淺,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了拐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