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邵西風根本找不到喬頌崖。
他甚至不知道這間大得要死的房子怎麼出去。那些感應門他試過了,站在門前,門不開。他用手在牆上摸了一遍,沒找到任何按鈕、任何開關、任何他可以操作的東西。那些門只聽某些人的話,不聽他的話。
邵西風站在走廊里,赤著腳,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衣服,看著面前那扇紋絲不動的感應門,站了大概有十幾秒。然後他轉身回了房間。
算了。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些疲憊。大病初癒,大概是這樣的。他的腿還在發軟,胃還在一陣一陣地悶痛,喉嚨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覺還沒完全退下去。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到處亂跑,雖然他真的很想跑。
他又躺回了那張大床上。
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來翻去都不會掉下去。
但他躺了一會兒就發現了另一件事——這間屋子根本沒有什麼人氣。不是冷清,是沒有人住過的痕跡。沒有照片,沒有書,沒有杯子,沒有任何一件能證明「有人在這裡生活」的小東西。
他在剛才溜達的時候找到了一個衣櫃,打開,裡面只有兩三件一模一樣的灰色衣服,和他的身上這件一樣,整整齊齊地掛著,像是酒店裡備好的浴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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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私人物品。沒有他以為會有的、能幫他想起什麼的東西。
這裡應該不是他的房間?
窗簾自動關了。他不知道是感應到了他躺回床上,還是到了某個設定的時間。那層厚重的遮光簾從兩側合攏,把窗外那些流動的光紋和高塔的剪影全部擋在了外面,房間裡只剩下了天花板滲透出來的、均勻的、沒有溫度的白色光線。
邵西風盯著屋頂,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
沒想到二十年後的世界這樣陌生、這樣複雜。
建築是陌生的,車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連怎麼開一扇門他都不知道。他像一個被丟進了一個巨大迷宮裡的人,每一個拐角後面都是他沒見過的、他不懂的、他無法控制的東西。
這些人,到底對他隱瞞了什麼?
為什麼他吃個燒烤都能吐血?
邵西風不是一個喜歡想東想西的人。他從來都是那種「先做了再說」的類型,想太多不是他的風格。但現在,躺在這張陌生的、巨大的、沒有溫度的床上,在那些自動合攏的窗簾後面,在那些他打不開的感應門的包圍中,有一股不安的感覺從他的胸口慢慢升起來,像是一隻手從他的胸腔內部往外撐,不疼,但脹得他難受。
他其實隱約能感覺到——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邵西風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了天花板上那些白得讓人心慌的光。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沒有人住過,也從來沒有人會來。
那天晚上,邵西風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巨恐怖的噩夢。
他夢見自己被開膛破肚,躺在一張巨大的餐桌上,周圍圍了一大群看不清面孔的人,每個人都握著刀叉,眼睛裡泛著恐怖的光,而他的下身劇痛無比——那種痛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在夢裡就開始尖叫,但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叫出聲。
然後他驚醒了。
天花板還是那片素白的天花板,光線還是那種從內部滲透出來的、沒有溫度的白。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打開了,外面的天已經亮了,灰紫色的晨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種渾濁的冷色調。
邵西風滿臉都是淚痕。
他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那種恐懼的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地跳,清晰到他的胃又開始那種悶悶的、一抽一抽的疼,清晰到他甚至不敢閉上眼睛。
因為他一閉眼就能看到那些泛著光的眼睛和那些銀光閃閃的刀叉。他趕快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房間角落——他記得昨天晚上護士是從這個位置給他弄的水。他在牆上摸了摸,不知道碰到了哪裡,床頭櫃的表面滑開了,一杯水從裡面升了起來。
他端著水杯的手在抖,水在杯子裡晃,晃出來了一些,灑在他的手指上,涼的。他一口氣灌了下去,水順著喉嚨往下走,那種火辣辣的感覺還在,但被水沖淡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感覺就像是身臨其境一樣,好像他真的經歷過。
不是夢,是記憶。這個念頭像一條冰涼的蛇從他的脊椎底部爬上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把它甩掉了。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縮到了地上。背靠著床沿,膝蓋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了一腳之後躲進角落裡舔傷口的動物。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怎麼下來的,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他只是縮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個空杯子,指節泛白。
他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
「只是一個夢,」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又薄又脆,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紙,「只是一個夢。如果老子真的被開膛破肚了,咋可能現在還活著?早就死了八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