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咋滴,你要打我?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從胃部蔓延到胸腔的不安。這不是他的身體——不對,這確實是他的身體,他能認出自己的骨骼輪廓,自己的肩寬,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顆小時候被門夾過留下的畸形指甲。這具身體的每一寸比例都是他熟悉的,但那些多出來的痕跡、那種陌生的虛弱感、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的空洞感,讓「他的身體」這個認知變得格外陌生。

  邵西風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

  現在的情況有些棘手了。他得搞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穿越小說他不是沒看過,工會有個隊友天天捧著那種狗血穿越文看得不亦樂乎,還老給他安利——難道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倒霉蛋身體裡?

  可這……總感覺有些不對。

  就在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這些念頭的時候,正對著床的那面牆忽然有了動靜。那是整面牆的落地窗,他剛才一直以為是封閉的牆面,此刻那層深色的玻璃卻無聲無息地由深變淺,像是什麼感光裝置感應到了他的甦醒,自動調節了透光度。

  窗外的世界,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邵西風的視線里。


  天上是車。

  不是飛機,是車。流線型的、發著光的、像魚群一樣在高樓之間穿行的懸浮車輛,拖著藍色的尾跡掠過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塔樓,在樓宇間的空隙中劃出精密而複雜的軌跡。那些塔樓高得不像話,尖頂幾乎要刺破那層灰紫色的低垂雲層,外立面覆蓋著無數流動的光紋,像是整座建築都是有生命的。遠處的天際線上,巨大的全息GG投影在空氣中旋轉,一個穿著誇張服飾的虛擬偶像正在推銷某種他完全沒見過的東西,畫面時明時暗,將城市上空染成一片詭異的霓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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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至少十幾座他完全不認識的建築,看到了至少三種他沒見過的飛行器,看到了天空中交織成網狀的飛行航道指示燈,紅藍交替地閃爍,像星空被移植到了城市的上方。

  這是……江城?!

  如果他還能認出遠處那座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江橋的輪廓的話。

  這裡是江城,但又不是他認識的江城。他的江城沒有會飛的汽車,沒有會發光的大樓,沒有懸浮在空中的GG牌,沒有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的、精密到近乎無情的科技感。他的江城的天是藍色的,空氣里是梧桐樹和汽油的味道,不是這種臭氧和合成香精的混合物。

  邵西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想罵一句髒話,但嗓子實在太幹了,只擠出一聲氣若遊絲的「操」。

  所以他是穿越了。穿越到了未來?還是平行世界?不對不對,他邵西風又不是什麼天選之子,怎麼可能遇上這種事?他只不過是一個想當職業賽車手的普通青年,最大的煩惱是下個月的訓練計劃和明天早上能不能多睡十分鐘,憑什麼要攤上這種離譜的事?

  「冷靜,冷靜,」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邵西風你冷靜一點,先搞清楚情況,然後找到回去的辦法,沒什麼大不了的,能處理,能處理——」

  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穿到了一個病秧子身體裡。而且這身體的原主大概是個什麼有錢人,這房間大得離譜,起碼有兩三百平,裝修簡潔到極致,但從那些隱藏在牆面里的感應裝置、會自動調節透明度的玻璃、還有那張會隨著他身體姿態自動調整軟硬度的床來看,每一寸都貴得讓人咋舌。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身後的門開了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門,是那種從中間向兩側無聲滑開的感應門,滑動的聲音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房間裡,還是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

  邵西風猛地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或者說是青年。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五官輪廓深邃而鋒利,像是被雕刻家用最精細的工具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轉折,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他的頭髮很長,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髮絲柔軟得像是某種高級纖維,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的穿著也很不一樣,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裝束,面料上隱隱有光紋流動,領口高聳,腰間束著一條窄窄的銀色腰封,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什麼科幻電影裡走出來的。

  帥是很帥,但邵西風在心裡迅速評估了一下:比自己還是差那麼一點點的。

  不對。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邵西風來不及細想這個,因為那個青年的眼神實在是太讓人不舒服了。

  那雙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陰天,雲層厚重,看不到天空本來的顏色。那雙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一瞬不瞬,不帶任何表情,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看一樣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不是好奇,不是關切,甚至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他完全讀不懂的目光。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個青年就那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邵西風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用X光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每一個毛孔都不放過。

  他邵西風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主,在工會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他嘴皮子利索不吃虧?被人這樣盯著看,他能忍?

  「大哥,」邵西風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一點,「你是誰?」

  那個青年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那一下皺眉的力度很大,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那張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波動,不是那種溫和的波動,而是劇烈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似的震盪。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消化什麼難以置信的信息。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比邵西風預想的要低,帶著一種被壓抑的、近乎危險的平靜。

  邵西風不明所以。

  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個青年的態度不太友善,那個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讓他脊背發涼。他不知道這個身體的原主和眼前這個人是什麼關係,是對頭?是……別的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多說多錯,少說為妙。

  而且老實說,邵西風現在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像是病號服的家居服,光著腳站在地板上,身體虛得像一團棉花,而對方穿得人模狗樣的,一身貴氣,站在那扇高科技感應門前,通身的氣場像是這個房子的主人——或者至少是很有話語權的那種人。這種不對等的局面下,他決定先閉嘴。

  「呃……」

  邵西風撓了撓頭。

  這是一個非常小、非常不起眼的動作。他就是習慣性地、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那種帶著點憨氣的、不太正經的表情——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動作,緊張的時候、尷尬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撓頭。

  就是這個小小的動作,讓那個青年的面色變了。

  不是微微變了,而是驟然變了。那雙灰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瞬間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他臉上的平靜像是一層薄冰被猛然擊碎,露出底下洶湧的、翻滾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的驚濤駭浪。

  青年動了。

  前一秒他還站在門口,和邵西風保持著至少三四米的距離,像是在刻意拉開某種安全界限。下一秒,他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用沖的,一下子就來到了邵西風面前。他的速度太快,衣擺在氣流中翻飛,銀白色的長髮被帶起的風吹向身後,像是某種疾速掠過的白色鳥類的尾羽。

  邵西風還沒來得及後退,那個青年已經站在了他面前,近得呼吸都要交纏在一起。

  那雙灰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近在咫尺。

  這一次,邵西風終於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冷漠,從來不是冷漠。那裡面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情緒,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像是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表面的冷靜已經被那道裂縫擊潰,滾燙的岩漿正在爭先恐後地從裂縫中湧出來。

  震驚。懷疑。狂喜。痛苦。憤怒。還有很多很多他認不出的、顏色太深太雜的、像是被時光浸泡了太久的情緒。

  青年就那樣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又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你……忘了嗎?」

  他用那雙此刻已經不再平靜的眼睛,死死地、近乎貪婪地看著邵西風。

  邵西風這下被這神經病盯得更不自在了:「忘了……咋?你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