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了一下,然後被牆壁上的吸音材料吞掉了,連回聲都沒有給他留下。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掛著的袋子和管子,看著自己手背上被膠布固定的留置針,看著那根細細的透明的管子從他的皮膚下面延伸出來,連接到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儀器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橘紅色的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把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種溫暖的、不真實的、像是電影裡的畫面一樣的顏色。
現在是傍晚。
他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那片灰紫色的天空正在慢慢地變暗,雲層的邊緣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之後留下的餘燼。遠處那些高聳的塔樓已經亮起了燈,光紋在建築的表面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低空飛行的穿梭器在樓宇之間划過,拖著藍色的尾跡,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還是那個他醒來時的房間。六邊形的,白色的,大得不像話的,讓他覺得不舒服的。
邵西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回床頭柜上,然後慢慢地、艱難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身體還是在抗議——胃部有一種悶悶的、鈍鈍的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發炎了的、持續的不適。
但比起之前在燒烤店裡那種一抽一抽的、讓他整個人都要蜷縮起來的疼,已經好多了。
他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溫熱的,有溫度調節系統,腳底傳來的暖意從腳底板一路蔓延到小腿,讓他的腿不那麼軟了。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因為體位變化而引起的頭暈過去之後,開始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繞著床走。
一圈。兩圈。三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他的步伐很小,速度很慢,像是一個大病初癒的老頭子在醫院的走廊里做康復訓練。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關節發出的咔咔聲,雖然他不確定那是不是真實的,還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
他的腿還是軟的,膝蓋在上一個彎的時候彎了一下,差點沒撐住,他趕緊扶住了床沿,等了兩秒鐘,然後繼續走。
走。慢慢地走。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試探。
他一邊走,一邊開始把這幾天的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慢慢穿成串。
他醒來了。
在一個不認識的房間裡。一個叫司空霧的白頭髮年輕人出現在他面前,說他是「朋友」,但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
他的身體變了。肚子上的疤,手臂上的疤,那些他不認識的、不屬於他記憶的痕跡。他的身體比他記憶中的更虛弱,更蒼白,更像是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他發現自己「丟失」了二十年。他以為自己還是十九歲,但實際上他已經三十九歲了。
他見到了王茂。王茂告訴他,他贏了極速巔峰大獎賽的冠軍,但被指控作弊,篡改了喬頌崖的神經橋接數據。
王茂告訴他,他消失了兩個月,然後出現在喬頌崖的家門口,用油漆寫了滿牆的污言穢語,瘋了一樣地罵了所有人。王茂告訴他,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落水。死了。
他吃了燒烤,喝了啤酒,然後胃出血了。
司空霧把他送到醫院,他做了手術,然後醒來了,在這個房間裡,喉嚨里插著管子,嘴裡不能說話,然後一個不認識的少年進來說了一句「聽說你失憶了」然後走了,然後一個不說話不看他臉的護士給他拔了管子拔了尿管然後也走了。
邵西風慢慢地走了第四圈,停下來,扶著床沿,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腳背,他的右腳背反射著一股不屬於正常皮膚的顏色。
看錯了嗎?邵西風的目光在自己的腳背上停留了沒多久就離開了。
他把這些事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好幾遍,像是一個在整理一團亂麻的人,試圖找到那根線的頭,但每次找到的時候,一拉,發現不是頭,是另一團亂麻的尾巴。
作弊。他到底有沒有作弊?
他說沒有。他堅信自己沒有。他不需要作弊就能贏喬頌崖,他從來都不需要。但王茂說人證物證都有,視頻證據充足,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些證據是哪來的?如果他是被人陷害的,是誰?為什麼要陷害他?
他為什麼消失了兩個月?那兩個月的記憶他完全沒有,像是被人從他的生命里整塊切掉了。他去哪了?他在做什麼?他為什麼不辯解?
邵西風不是那種會沉默的人,他從來都不是。如果是他被冤枉了,他會在房頂上架一個大喇叭,對著全世界喊一百遍「老子沒作弊」。他不可能一聲不吭地消失。
然後那兩個月的最後,他出現在喬頌崖家門口。用油漆寫罵人的話。對著所有人咆哮。看起來像是瘋了。
他不記得這件事。但王茂說他從新聞上看到了,有視頻,有照片,有警察,有喬頌崖本人。新聞不會造假——不,新聞會造假,但不會假到這種程度。有監控錄像,有目擊者,有警察到場記錄。這些事情確實發生了。他確實做了那些事。
但他不記得。一點都不記得。
他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肚子上的那條疤。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二十年裡,是不是一直都是那個「瘋了」的邵西風。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剛才那個少年說的話。
「確實和原來不太一樣了。」
那個少年是誰?
為什麼他會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什麼他可以隨意進出這個房間?
邵西風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房間的中央,赤著腳,穿著一件寬大的淺灰色衣服,手還按在肚子上那條疤的位置。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腳邊,像是一小片正在慢慢縮小的、金色的水窪。
這一切的起點,都是那場比賽。極速巔峰大獎賽。他贏了。喬頌崖是亞軍。然後他被查出作弊。然後他消失了。
喬頌崖。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子裡亮了一下,像是一盞在濃霧中被點燃的燈,光不強,但在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中,它就是一個方向,一個可以抓住的、具體的東西。
他需要找到喬頌崖。
如果他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一定有一個動機。贏下那場比賽的最大受益者不是他邵西風,是被他壓在下面的那個人。萬年老二。喬頌崖。
如果他的作弊是假的,喬頌崖不一定就是陷害他的人。
但喬頌崖知道一些事情。喬頌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他是第二名的獲得者,他是作弊事件的直接相關人,他的技術人員發現了入侵痕跡,他是邵西風在頒獎台上站在旁邊的那個人,他是被用油漆寫了門的那個人。
喬頌崖知道的事情,比王茂多。
但他需要去找喬頌崖。
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要搞清楚,是誰毀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