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是傍晚醒來的。
他還沒睜眼,就先感覺到了喉嚨里的那根管子。
那根管子從他的嘴裡插進去,穿過咽喉,穿過聲帶,一直深入到氣管里。每一次呼吸,空氣都從那根管子裡通過,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屬於他身體的金屬感。他的會厭被管子壓著,吞咽的反射被完全抑制住了,口水在口腔里積聚,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沿著嘴角往外淌。
難受。
比他上次醒來還要難受好幾倍。
邵西風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咳嗽——那種異物侵入氣管時身體最原始的防禦反應,他的喉部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氣管插管在他的聲門處撞擊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悶響的「咔」。那股想要把管子咳出來的衝動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點了一把火,燒得他的整個胸腔都在痙攣,但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一次完整的咳嗽都完成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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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在床上蠕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擱淺的魚,徒勞地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那根管子紋絲不動地卡在他的喉嚨里。
操了。
這都是啥事啊。
邵西風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天花板還是那種素白的、沒有接縫的、光線從內部滲透出來的天花板。和他第一次醒來時一模一樣。
他回到了那個六邊形的、白色的、讓他從骨子裡覺得不舒服的房間。
他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台滾筒洗衣機里轉了幾百圈,所有的東西都是糊的。
他能記得一些事情——王茂,燒烤,啤酒,那些話說出來之後王茂紅了的眼眶,然後呢?然後他的肚子開始疼,然後——然後他就記不太清了。有一片段是白色的、刺眼的光,有誰在喊他的名字,有很多人在他身邊走來走去,還有那種從胃裡湧上來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一口一口地從他的嘴裡溢出來,他怎麼都咽不下去。
後來的事情就完全沒有了。像是有人用一塊橡皮,把他意識里最後的那一段畫面整個擦掉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現在在這個房間裡。喉嚨里插著管子。身上穿著一件新的、乾淨的、和之前那件差不多的淺灰色衣服。
他的視線還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沒擦乾淨的玻璃。
他用了幾秒鐘來對焦,目光在房間裡慢慢地移動——那扇他第一次醒來時看到的落地窗,那些隱藏在牆壁里的感應門,頭頂上方的天花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金屬支架,上面掛著幾個袋子,透明的管子從袋子的底部垂下來,連著他手背上的留置針。
窗台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司空霧。
那個人的輪廓比司空霧小了一圈,沒有那種修長的、像是長在風裡的感覺。他的腿垂在窗台外面,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褲腿是深藍色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邵西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是大腦缺氧或者藥物作用產生的幻視。
但他眨了好幾次眼,那個輪廓還在那裡,甚至還動了一下——翻了一頁書,動作很輕,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裡。
邵西風想說話。想說「你是誰」或者「你怎麼在我房間裡」或者「你他媽能不能幫我把這根該死的管子拔了」。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氣管插管把他的聲帶堵得嚴嚴實實,他只能發出一種含混的、沙啞的、像是從一個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啊」聲。
「啊——啊——啊——」
那聲音太難聽了。難聽到邵西風自己都覺得丟人。
窗台上的人終於注意到了他。
那個少年合上膝蓋上的書,動作不緊不慢。他把書放到窗台上,從上面跳了下來——動作很輕,腳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朝床邊走過來,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夕陽的光線從他的臉上掠過,邵西風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十五六歲的少年。短頭髮,黑色的,剪得很短很整齊,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輪廓分明的顴骨。
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不大,但形狀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他的面容有些冷,不是司空霧那種冷到骨子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種更年輕的、更學生氣的、像是還沒學會怎麼對這個世界露出溫和表情的那種冷。
五官倒是精緻得很,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下頜線收得很利落,整張臉像是一把還沒開刃的刀,鋒利是鋒利的,但鋒芒還被包裹在一層少年的青澀里。
他的校服是深藍色的,剪裁合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胸口繡著邵西風不認識的字。左手臂彎里還夾著那本書,書的封面是深色的,看不出是什麼名字。
他走到床邊,站在邵西風面前,微微低下頭,那雙黑色的、形狀好看的眼睛在邵西風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聽說你失憶了?」他問。
聲音不大,語氣里沒有什麼感情色彩,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接近於一種——好奇?不是那種熱切的、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而是一種更冷靜的、像是在觀察一個不太常見的實驗對象的那種好奇。
邵西風想說是。
想說你是誰。想說你能不能先幫我把這根管子拔了再問問題。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在床上繼續發出那種難聽的、含混的「啊——啊——」聲,聲音從氣管插管的縫隙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滑稽感。
那個少年看著他在床上蠕動的樣子,沒有被逗笑,也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往前探了探身,湊近了一些,銀框眼鏡後面的那雙黑眼睛在邵西風的臉上慢慢地、仔細地掃過,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下頜,像是在看一幅畫,又像是在對著一幅不太像的畫像辨認它到底畫的是誰。
「確實和原來不太一樣了。」少年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他把書從臂彎里抽出來,合攏了夾在腋下。
轉身就走了。
但這個少年肩膀微微內收,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校服的下擺在他身後輕輕飄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感應門自動滑開了,他的背影在門框裡停了一瞬,然後消失在走廊的白色光線里。
門關上了。
邵西風躺在床上,嘴裡插著管子,喉嚨里堵著東西,腦子裡嗡嗡地轉著一個巨大的、帶著三個感嘆號的疑問:
這啥人?
他發現自己醒來以後,遇到的幾乎每個人都是神經病。
第一個是司空霧,在房間裡紅著眼眶看了他半天然後跑了。
第二個是他自己——好吧他自己不算。
第三個是那個女僕,嚇得差點把奶瓶摔了。第四個是那兩個秘書和一個醫生,笑容滿面但什麼都不說。
第五個是司空霧 again,在商場裡把他丟了然後在燒烤店裡把他撿回來。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穿校服的、戴眼鏡的、說他「和原來不太一樣了」然後就走了的神經病少年。
他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邵西風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感受著喉嚨里那根管子帶來的、持續的、讓人想發瘋的不適感。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像是一條被擱淺的魚在徒勞地拍打著尾巴。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二十分鐘,邵西風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門又開了。
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她沒有看邵西風。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沒有落在邵西風身上過。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那塊電子平板,走到床邊,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然後開始操作那些掛在天花板金屬支架上的袋子和管子。
她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在做一個做過無數次的操作,但那種熟練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刻意的、用力的、像是用「專注於工作」來避免做任何其他事情的不看。
她拔掉了氣管插管。
動作很快,很輕。
她先把固定在邵西風臉上的醫用膠帶撕掉,然後用手指捏住管子的根部,在他吸氣的那一瞬間精準地拔了出來。那根管子從喉嚨里滑出去的瞬間,邵西風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適——不是疼,而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是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被抽走了的空虛感。他的喉嚨火辣辣地燒著,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遍,他幾乎是立刻就咳嗽了起來,但沒有管子擋著了,空氣終於能夠自由地進出他的肺了,那種咳嗽雖然疼,但比起之前那種想咳又咳不出來的感覺,已經是一種解脫了。
他還沒咳完,護士又做了一件讓他整個人都僵住的事情——她把他的被子掀開了一角,把他寬鬆的褲子往下推了一點,然後拔掉了尿管。
邵西風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短路了。
不是疼,是一種更強烈的、更本能的、類似於「你在幹什麼」的震驚和尷尬。他的臉幾乎是立刻就紅了——不對,他的臉還是蒼白的,但他的耳朵尖肯定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太疼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那個護士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甚至連直視邵西風的臉都沒有。她的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脖子以下、膝蓋以上的某個區域,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精確的迴避,像是在看一個物體而不是一個人。
她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後,把那些管子和袋子收好,拿起電子平板,轉身就走了。
「水——」邵西風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刮過,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艱難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的疲憊,「給我水——」
護士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她走到房間角落的某個位置,在牆上——不,是在某個邵西風看不見的感應區上操作了一下。幾秒鐘後,床頭櫃的表面無聲地滑開了一小塊,從裡面緩緩升起一個杯子,杯子裡裝著水,溫度剛好,不冷不熱。
邵西風用還在發抖的手夠到了那個杯子,把水送到嘴邊,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那種火辣辣的灼燒感被暫時地沖淡了一些,他的食道和胃同時給出了一種「還要更多」的信號,但他不敢喝太快,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的身體還能不能承受。
幾口水下肚,邵西風抬起頭,想問問那個護士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他現在是什麼狀況,他昏迷了多久,他的胃到底怎麼了,司空霧在哪,那個莫名其妙跑進他房間又跑掉的少年是誰——
一抬頭,護士已經走了。
他只能看到一個背影消失在門口。感應門無聲地合上,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再次隔絕開來。
「一群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