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父子關係???

  王茂是跑進醫院大廳的。

  他的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灼熱的、刀割般的痛。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從星辰廣場打車到最近的第一家醫院,衝進急診室問有沒有一個吐血的病人送來,護士說沒有;他又打車到第二家醫院,還是沒有;第三家,還是沒有。他坐在計程車后座上,汗水從漁夫帽下面淌下來,把襯衫領子濕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在手機地圖上拼命地劃,找下一家醫院、再下一家、再下一家。

  第四家。江城仁濟醫療中心。

  「有沒有一個吐血的病人送過來!」他趴在導醫台上,氣還沒喘勻,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在嗡嗡地響,「二十——三十——看著像三十來歲!長得挺帥的!臉色很白!穿黑衣服!」

  導醫台的護士被他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正要說什麼,旁邊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護士抬起了頭。她看了王茂一眼,目光里有一種「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的瞭然。

  「你說的是不是那位白頭髮年輕人送來的患者?」

  王茂猛地點了點頭。

  護士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種微妙不是專業的、冷靜的微妙,而是一種更人類的、更接近於「我們都知道這件事因為那個白頭髮年輕人實在太好看了」的微妙。

  她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的信息量很大,翻譯成人話大概是:又來了一個問那個帥哥的。

  「患者被診斷為急性胃擴張,賁門黏膜撕裂綜合徵,伴隨電解質紊亂和全身性休克,」護士的聲音平穩而專業,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她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很急,「已經送進急救室了,現在正在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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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茂的腦袋嗡了一聲。

  急性胃擴張。賁門黏膜撕裂。電解質紊亂。休克。這些詞他每一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一門外語,每一個音節都砸在他腦門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他只聽懂了一件事——邵西風在搶救。

  邵西風在流血。邵西風可能會——

  「咋會這樣呢!」王茂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他的兩隻手撐在導醫台上,把那張薄薄的台面壓得往下沉了沉,「他剛才還好好的!還能說話!還能擼串!咋就突然——」

  護士大概是被他的反應嚇到了,也可能是在這種場合見多了這樣的家屬,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一個不太能接受現實的人做一些必要的解釋。

  「患者的身體非常虛弱,」她說,聲音里有一種不帶感情色彩的、職業性的溫和,「根據初步診斷,他可能已經七八年只吃流食了。消化系統長期沒有正常工作,突然攝入大量固體食物,胃部負擔過重,才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反應。」

  七八年。只吃流食。

  王茂的手從導醫台上滑了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護士從急診室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電子平板,走到導醫台前,和那個年長的護士低聲說了幾句話。王茂沒聽清她們說了什麼,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平板上——那上面是一份電子文件,最下方有一個簽名欄,簽著一個名字。

  司空霧。

  王茂的目光從簽名上移開,往上掃了一眼。電子文件的內容他看不太懂,滿篇都是那種只有醫生才看得明白的術語和條款,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清清楚楚地、白紙黑字地、沒有任何歧義地寫著:

  與患者關係:父子

  父子。

  這兩個字像是兩顆子彈,一前一後,精準地擊中了王茂的胸口

  邵西風有兒子?

  他正站在導醫台前發愣,餘光里忽然閃過一個人。

  那是一個小姑娘。

  十四五歲的樣子,個子不高,穿著一身深色的校服,背著一個書包,從醫療中心的大門口走進來。她的頭髮是黑色的,純正的、濃墨一般的黑色,長發披在肩後,被大廳的空調風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的臉很白,那種骨瓷一樣的、細膩的、不施粉黛的白,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

  王茂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張臉他見過。不,不是見過這個人,是見過這張臉的輪廓。在二十年前,在邵西風還年輕的時候,在邵西風還坐在車隊宿舍的床上、對著鏡子臭美地說「老子這張臉值一輛限量版飛車」的時候。

  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頜的轉角,那雙眼睛的形狀——雖然顏色不對,顏色是完全不一樣的,但那個形狀……

  是年輕時的邵西風,而且更加精緻柔和。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了王茂的腦子裡,把他最後一點僥倖劈得粉碎。

  小姑娘的表情不太好。她的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向下,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皺眉。她走路的步子很快,書包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跳,校服的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擺動。她看起來像是剛從學校趕過來的,甚至可能連請假條都沒來得及寫。

  王茂的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他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在幹什麼的時候,就已經跟上了那個小姑娘的腳步。他保持著大概七八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她走進了哪一部電梯。他等在電梯口,看著樓層指示燈在「23」停了下來。然後他坐了下一部電梯,按下了同一個樓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白色的日光燈把整個走廊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沒有陰影的手術台。走廊的盡頭是手術室,門頭上亮著一盞紅色的燈,「手術中」三個字在燈箱裡安靜地亮著。

  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坐著那個白頭髮年輕人。

  司空霧坐在那裡,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在白色日光燈下顯得幾乎透明。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那是邵西風的血。

  小姑娘走過去,書包在她身後晃了晃。她站在司空霧面前,擋住了走廊的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司空霧抬起頭。

  他看了那個小姑娘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她出現在這裡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像她不來才奇怪。

  小姑娘的臉頰因為走得急而泛著淡淡的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她站在那裡,書包的帶子從她肩膀上滑下來一截,她沒有去扶。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手術室門口這片安靜得能聽到天花板通風管道嗡嗡聲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哥,你救那個人幹什麼?」

  她的語氣是氣沖沖的。

  「他要作死你就讓他死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