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抬起頭的時候,司空霧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張年輕的、俊美的、蒼白的臉上,是一種邵西風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之前在房間裡那種紅著眼眶的失控,不是車庫裡那種咬牙的隱忍,不是商場裡那種不咸不淡的冷淡——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本能的、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的東西。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灰色的眼睛裡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幾乎是生理性的反感,像是看到了一幕讓他極其不舒服的畫面。
他看的是桌上的東西。空了的啤酒瓶,油汪汪的烤串簽子,堆成一堆的紙巾,還有邵西風面前那杯已經不再冒泡的啤酒。
「你怎麼能讓他吃這種東西?」司空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那種質問的語氣讓空氣都冷了幾度。他沒有看王茂,眼睛盯著的還是那些杯盤狼藉,像是在確認什麼讓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王茂抬起頭,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從這個突然出現的白髮年輕人身上掃了一遍——那張臉,那身衣服,那種即使站在油膩的燒烤店裡也像是在另一個次元的、不容置疑的矜貴氣質——然後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你誰啊?」王茂說,語氣不算不客氣,但絕對談不上友好。
司空霧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終於從桌上移開了,落到了邵西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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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種厭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快的、更劇烈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的表情變化。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灰色的眼睛裡映出邵西風的模樣——
邵西風靠在椅背上,左手按著肚子,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白。他的臉上全是汗,不是那種運動過後的汗,而是那種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細細密密的、像是整個人從內部被加熱了之後滲出來的冷汗。墨鏡還架在鼻樑上,但墨鏡下面的下半張臉——那張本來就被口罩遮得只剩下一張嘴的臉——此刻嘴邊掛著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那張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是血。
他在吐血。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剛才說話的時候,可能是王茂低頭看手機的時候,可能是司空霧走過來的時候。他沒有感覺到血從嘴裡流出來——或者說他感覺到了,但他以為是嘴裡被什麼劃破了,沒在意。現在看來,不是劃破了。
那口血不是從嘴裡流出來的,是從更深處湧上來的。
王茂順著司空霧的目光看過去,僵住了。
「邵西風——?」
他的聲音變了,那種渾厚的、中氣十足的嗓音在一瞬間變得尖了、細了、抖了,像是一根被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邵西風想說什麼——想說「沒事」,想說「別大驚小怪的」,但他張開嘴的瞬間,又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他的喉嚨里涌了上來,他來不及咽下去,也來不及別過臉去,就那麼直接地、沒有遮擋地,讓那口血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順著下巴的輪廓往下淌,滴在了那件黑色的T恤上,在胸口的位置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王茂猛地站了起來。那把承受了他整個晚上重量的椅子發出了一聲悽厲的、近乎求救般的尖叫,向後翻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邵西風!邵西風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大得整個燒烤店都安靜了下來。隔壁桌的人轉過頭來,老闆從烤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連門口經過的路人都停下了腳步,透過敞開的門往裡面張望。
邵西風的手還按在肚子上,指節白得像骨頭。他低著頭的姿勢讓那些血滴得更快了,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地面上那些油膩的、被踩得發黑的地磚上。
他想說「沒事」。
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司空霧動了。
不是那種猶豫的、掙扎的、在心裡做了半天鬥爭之後才勉強邁出的一步——而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是他自己都來不及控制的那種動。他的腿在他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幹什麼的時候就已經沖了出去,兩步跨過他和邵西風之間那段距離,在王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蹲了下去,一隻手穿過邵西風的腋下,另一隻手兜住了他的膝彎。
邵西風很輕。輕得不像是他記憶中的人該有的重量。
那個在黑夜裡摟著他翻過圍牆的男人。
那個一巴掌能把他扇得耳朵嗡嗡響、一腳能把他踹得肚子上黑一片的男人——輕得像一捆枯柴,像一件舊衣服。
他甚至在發抖。
邵西風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種從內部翻湧出來的、他控制不住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爆炸了一樣的痙攣。他的手還捂著肚子,指節白得像骨頭,指縫間滲出細密的汗——不對,那不是汗,是血。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不是流,是溢,像是杯子裝得太滿了,稍微一晃就會灑出來。
司空霧把他抱起來的那一瞬間,邵西風的身體本能地蜷縮了一下,像一隻被從水裡撈出來的蝦。
他的頭靠在了司空霧的肩窩裡,墨鏡歪了,卡在鼻樑上要掉不掉,露出一隻半閉著的眼睛。那隻眼睛裡的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裡,也可能什麼都沒在看。
「走。」
司空霧只說了一個字。不是對誰說的,是對自己說的。他的聲音在發緊,像一根被人用力拉扯的弦,隨時會斷。他轉身就往外沖,銀白色的長髮在他身後揚起,掃過油膩的桌面,掃過那些空了的啤酒瓶和堆成小山的烤串簽子,沾上了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但他根本顧不上。
「你他媽誰啊!你幹什麼——!」
王茂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又急又粗,像一塊被甩出去的石頭。他從翻倒的椅子後面繞過來,大肚子撞上了桌角,桌上的簽筒晃了晃,幾根簽子滾落到地上,他看都沒看一眼。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顛,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一米八幾的黑胖中年男人該有的速度。
「你把他放下!你什麼人!你要帶他去哪!」
司空霧沒有回頭。他衝出燒烤店的門,撞開了一個正準備進來的路人,那個人罵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那個人的重量上,集中在那些從他肩窩處不斷滲過來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上,集中在那隻歪了的墨鏡下面露出的半隻眼睛上——那隻眼睛還是散的,瞳孔沒有焦點,但眼皮在拼命地撐開,像是想看清楚什麼,又像是怕自己一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司空霧……」邵西風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含混的、沙啞的、帶著血沫的聲音,像是有一條河在他的氣管里倒流,每一個字都要從那條河裡掙扎著浮上來,「疼……」
他沒有說哪裡疼。但他的手還捂在肚子上,指節還是那種不正常的白。司空霧感覺到那隻手在發抖,不是肌肉的顫抖,而是那種更深層的、像是從骨頭裡傳出來的、整個人都要散架了的那種抖。
司空霧的牙咬得更緊了。咬肌鼓起來,在顴骨下面形成一道硬邦邦的線條。他的下巴在用力,用力到下頜骨都發出了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什麼東西——不是壓制別人,是壓制自己。
停車場在商場的頂層。他們來的時候是從天上下來的,但現在他在跑,兩條腿在跑,像是一個沒有飛車的人,像一個普通人,像一個——像是一個害怕了的人。
電梯太慢了。他抱著邵西風衝進了消防通道,樓梯間的應急燈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的皮膚像死人一樣白。他的靴子踩在台階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響聲,一步三級,銀白色的長髮在他身後跳動,像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
「你站住!」
王茂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悶悶的,帶著回聲。他也跑進了消防通道,但他的體型讓他沒辦法像司空霧那樣跳台階,他只能一級一級地往上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爬幾級就要喊一聲:「你給我站住!你他媽——」
司空霧聽不到他後面說了什麼。他已經跑到了停車場那層,消防通道的門被他用肩膀撞開,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了很久。
他的車在最裡面。
他抱著邵西風跑過那些安靜的、發著光的車輛,跑過那些整齊排列的、價值連城的金屬盒子,跑過那些他在意的、不在意的、屬於他或者不屬於他的一切東西。邵西風的血滴在停車場的灰色地面上,一滴,又一滴,在那些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的紅,紅得像是在一片灰色的、乾淨的、秩序井然的世界裡,被人粗暴地潑上了一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車門感應到了他的接近,自動向上翻起。
司空霧把邵西風放進副駕駛座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輕。他的手在托著邵西風后腦勺的時候,指腹碰到了一些頭髮——那些頭髮是乾的,沒有血,但溫度很低,低得像是這個人已經在慢慢地失去所有的熱度。那些銀色的安全帶束帶自動伸出,環繞過邵西風的身體,在他的胸腹和腿部分別收緊。邵西風的身體在被束帶固定住的時候又抖了一下,他的手從肚子上滑落下來,垂在座椅旁邊,手指還在輕微地抽搐著。
司空霧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他的手上全是血。邵西風的血。那些血已經開始變涼了,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半乾的紅褐色薄膜。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方的感應區上划過,動作比他平時快了很多,快到指紋識別系統差點沒跟上他的速度。龍形賽車的引擎在車身後部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被驚醒了野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威脅性的低吼。
「坐穩。」
他又說了一個字。不是對邵西風說的,甚至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他身體裡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開關被觸發了之後,身體自動發出的聲音。
車輛從停車位中倒出,輪胎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尖銳的、短暫的尖叫。車頭對準了停車場邊緣的一面可以開啟的、通往天空的、巨大的閘門。司空霧沒有減速,甚至沒有給那道閘門完全升起的時間,車輛以一種幾乎要撞上去的速度沖了出去,閘門的底部從車頂上方堪堪擦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然後他們飛起來了。
灰紫色的天空在他們頭頂展開,低垂的雲層像一塊髒兮兮的棉花,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了渾濁的橘紅色。高塔樓上的光紋從車窗外飛速掠過,那些流光溢彩的GG牌、那些全息投影的虛擬偶像、那些懸浮在空中的交通指示燈,全部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司空霧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里映出那些飛速後退的光點和不斷變化的航道指示。他面前的弧形光幕上,一個淡藍色的導航界面正在快速加載,目的地已經被系統自動鎖定——最近的醫療機構,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不到四分鐘。
四分鐘。
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短暫地離開了一下,伸向副駕駛座的方向。他的手指碰到了邵西風的手——那隻垂在座椅旁邊、還在微微抽搐的手。那隻手是涼的,涼的像是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他的手指在那隻手的背面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縮了回來。
他把手重新放回了方向盤上。
兩隻手。都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骨節突出,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皮膚下面用力地撐著,要把那層薄薄的皮撐破。
「堅持一下。」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引擎的轟鳴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吞沒。他不確定邵西風有沒有聽到,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的說出口。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只露出一絲微弱的氣流。
邵西風的頭歪在座椅靠背上,墨鏡終於滑落了下來,掛在他的耳廓上搖搖欲墜。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一隻飛了很久的蝴蝶終於落了下來,翅膀還在機械地、本能地扇動著,但已經沒有力氣再飛起來了。他的嘴邊全是血,那些血從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延伸到脖子,滴在那件黑色的T恤上,印出一片暗色的、不斷擴大的濕痕。
他的嘴唇在動。
司空霧沒有看到。他的目光在前方的航道上,在那些不斷變化的指示燈上,在導航系統顯示的那條最近的、最快的、沒有任何阻礙的線路上。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副駕駛的方向傳來的、微弱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中飄散之前最後一聲響動。
「……茂子……」
不是他的名字。
後視鏡里,商場的頂層停車場越來越遠,縮成了一個發光的、小小的方塊。在那片光里,有一個黑胖的、穿著大碼Polo衫的、腳踩涼拖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停車場的邊緣,朝著天空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追不上。
一個連飛車都沒有的人,拿什麼追。
王茂站在那裡,頭頂的漁夫帽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露出下面半禿的、在路燈下反光的頭頂。他的肚子在他彎下腰大口喘氣的時候被擠成了一團,他的臉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