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不開賽車了

  邵西風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算了算了,」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沙沙啞啞的,但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說說你吧,茂子。這二十年,你過得怎麼樣?」

  王茂哼了一聲,把空了的啤酒瓶往旁邊一推,用一種「這有什麼好說的」的口氣說:「早轉行了。我現在幸福得很。」

  邵西風靠在椅背上,墨鏡後面的眼睛打量著對面這個黑胖的、穿著大碼Polo衫的、腳踩涼拖鞋的中年男人。燒烤店的燈光昏黃,油煙在空氣里慢慢飄散,王茂的臉在那層薄薄的煙霧後面看起來有些模糊,像一個焦距沒調好的鏡頭。

  「不開賽車了?」邵西風問,「咋,不風光了?」

  王茂低下頭,手指在啤酒瓶的瓶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動作里有種邵西風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傷感,更像是一種已經被時間磨鈍了的、不再尖銳但仍然存在的、不想碰但又不得不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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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開了。」

  四個字。聲音不大。

  邵西風看著他。王茂的目光落在酒瓶上,沒有抬起來。

  「我怕再開下去,」王茂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泥土和石頭的重量,「某一天也會被人控告作弊,然後變成瘋子,然後不明不白地死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燒烤店的噪音還在——隔壁桌的划拳聲、烤架上肉串的滋滋聲、老闆大聲招呼客人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好像都退遠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這個小小的桌面上方罩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把所有的嘈雜都隔在了外面。

  邵西風看著王茂,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那個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種他從小就會的、用來把沉重的東西變輕的把戲。

  嘴角彎的弧度是對的,但眼睛裡沒有那種光——那種他醒來之後只在看到賽車時才短暫出現過的、真正的光。

  「膽小鬼。」他說,聲音帶著嗤笑的尾音。

  王茂沒有反駁。他低著頭,漁夫帽的帽檐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過了幾秒鐘,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沉悶的、像是在胸腔里滾了一圈才擠出來的那種。

  「其實……我們那時候,唉,你可能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了。」

  邵西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王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像是在確認什麼之後又迅速迴避了。他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摩挲得更快了,指甲蓋泛著一點不健康的白色。

  「算了,不說這個了,」王茂擺了擺手,聲音里有一种放棄式的疲憊,「也沒有證據。說了跟沒說一樣。」

  邵西風張了張嘴,想問——「不得了的人」是誰?什麼意思?他得罪了誰?為什麼王茂覺得他是被整了?這些念頭像一群被驚動的飛鳥,在他腦子裡撲棱著翅膀,爭先恐後地想要衝出來。

  但他的大腦在抗拒。

  不是那種「不想知道」的抗拒,而是那種更物理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殼裡拉上了一道窗簾的抗拒。他的太陽穴開始跳,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更沉悶的、更擴散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大腦皮層上緩慢地膨脹的鈍痛。

  而且他的肚子越來越疼了。

  那種疼是從剛才就開始的,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胃裡收縮、攥緊、再收縮、再攥緊,節奏不快,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一些。他一開始沒當回事——吃燒烤喝啤酒胃疼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他在車隊的時候就經常胃疼,每次比賽前緊張了也疼,喝點熱水就好了。

  但這次不太一樣。

  那種疼不是表面上的疼,而是更深處的、像是在他的腹腔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被拉扯、被攪動。疼法很奇怪,不像他以前那種燒心式的胃疼,而是一種更冷的、更尖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醒過來了,在用它新長出來的牙齒咬他的內臟。

  邵西風假裝啥事沒有。

  他保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不動聲色地按上了自己的腹部——隔著那件借來的黑色T恤,他感覺到那片皮膚的溫度比周圍的低。那條橫著的疤在衣料下面,他的手剛好覆在它的位置上。他不知道是疤在疼,還是疤下面的什麼東西在疼。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你今天就跟我回家吧,」王茂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他低著頭在手機上打字,大概是給家裡人發消息,「我讓我老婆收拾一間屋子出來,你先住著,別——」

  王茂的話沒說完。

  因為有一個身影從他身邊飄了過去。不,不是飄——是走,但走得很快,很急,衣擺在氣流中微微揚起,銀白色的長髮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那個人像一陣白色的風,從王茂的右側掠過,徑直走向了邵西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