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時光的印記

  邵西風沒等多久。

  估摸著也就十分鐘出頭,最多十五分鐘。他本來以為怎麼著也得半小時,畢竟他連這個商場的名字都是頭一回聽說——不對,是頭一回聽說這個版本的名字,星辰廣場。

  結果他第三串烤羊肉還沒咽下去呢,人就到了。

  說到這個烤羊肉,邵西風必須得控訴一下司空霧。

  剛才在司空霧那個大得離譜的豪宅里,滿桌子珍饈美味擺在那兒,愣是不讓他碰,就給他喝粥,喝粥,還是喝粥。那碗粥寡淡得跟刷鍋水似的,他當時就懷疑司空霧是不是在虐待他。

  現在吃到這口真正的、有味道的、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他才確認——司空霧就是在虐待他。

  「老闆,再給我來十串!」邵西風嘴裡還嚼著呢,含混不清地朝燒烤店的老闆喊了一嗓子。

  他身上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跟老闆打的商量——老闆,你先借我身衣裳穿穿,我這身實在是太扎眼了,等朋友來了讓他付錢。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雖然面色蒼白但長手長腳的身架子不錯,從櫃檯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丟給他。邵西風穿上之後發現居然還挺合身,就是這T恤胸口印著一行他看不懂的字,大概是什麼GG。

  墨鏡還戴著,帽子也還在,口罩被他拉到下巴底下當圍脖用了。整張臉基本上就露出一張嘴,那張嘴正在以極高的頻率處理著一串又一串的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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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啤酒是冰的,塑料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邵西風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氣泡從喉嚨一路炸到胃裡,爽得他眯起了眼睛。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他正擼得起勁,一個高大的影子忽然罩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邵西風抬起頭。

  眼前站著一個男人。個頭很高,目測得有一米八幾,但那個身形——怎麼說呢,是他記憶里王茂的兩倍都不止。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藍色Polo衫,肚子那塊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像是隨時會把扣子崩飛。皮膚黑了不少,不是曬黑的那種黑,而是那種常年在外面跑、風吹日曬出來的、黑里透紅的顏色。頭上戴著一頂漁夫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腳上踩著一雙涼拖鞋,大腳趾上還沾著一點不知道什麼泥。

  臉也是圓的,腮幫子鼓鼓的,跟他在記憶里那個精瘦的、下頜線分明的少年完全對不上號。但那雙眼睛——那雙被臉上的肉擠得小了一圈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紅。

  「邵西風。」

  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沉沉的,不是他之前在電話里聽到的那種渾厚,而是一種更低的、更用力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邵西風目光往上瞟,嘴裡的酒差點沒噴出來。

  「臥槽,」他的聲音從嘴裡和著啤酒沫一起湧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荒誕的驚愕,「你是王茂?」

  王茂沒回答。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邵西風,看了兩秒鐘。那雙被肉擠得變小的眼睛裡,紅色的東西越來越濃,像是一杯水裡滴進了墨,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洇開。

  然後他罵了一聲。不是一個具體的詞,就是一聲——操——那種帶著氣音的、從胸腔里爆破出來的、什麼情緒都攪在一起的一聲。

  哐當。

  他在邵西風對面坐下了。不是那種輕手輕腳的坐,而是那種整個人往下砸的坐,椅子發出一聲悽慘的呻吟,四條腿同時晃了晃,邵西風甚至懷疑它下一秒就要散架。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桌沿,對面的王茂已經一把奪過了他面前的啤酒瓶,對嘴就灌。

  邵西風看著那瓶啤酒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消失,喉結在對面那個黑胖的中年男人的脖子上上下滾動,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這就是王茂。他記憶里那個精瘦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跟他一起偷隊長身份證去網吧的少年,變成了眼前這個魁梧的、黝黑的、灌起酒來像喝水一樣的中年男人。

  二十年。

  他缺失的那二十年,在別人身上刻下了看得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