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頓，那聲響震得桌上的簽子都蹦了一下。
「你他媽的，」他的聲音啞了，不知道是酒嗆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那雙眼睛紅通通的瞪著邵西風，像是要把對面這個人活活吞下去，「這些年跑哪去了！」
邵西風被這個反應打得措手不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解釋，安慰，或者開個玩笑把這事兒帶過去——但他還沒開口，王茂就又說話了，聲音更大，像是要把這些年憋著的東西一次性全倒出來。
「老子以為你死翹翹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手掌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食客都轉過頭來看，他渾然不覺，「每年清明都去城北給你祭拜！燒紙！燒香！擺你愛吃的醬肘子！你知道城北那個公墓的看門大爺都認識我了嗎！」
邵西風愣了一瞬。祭拜。公墓。醬肘子。這幾個詞疊在一起，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他死了？王茂以為他死了？每年清明都去給他上墳？
「我……」邵西風頓了頓，把簽子上最後一塊肉擼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用那種儘量輕鬆的語氣說，「我也不知道啊。我真的失憶了，不騙你。他媽的你信不信，我昨天才剛和你一起吃過飯？」
他說的是實話。在他的記憶里，昨天——或者說他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天——他和王茂還在一起。訓練結束後兩個人蹲在車隊宿舍的走廊上吃盒飯，王茂把青椒全挑出來丟進他的碗裡，他把肥肉全挑出來丟回王茂的碗裡，兩個人因為這種事都能吵起來，吵到最後笑得盒飯都端不穩。
但這句話落在王茂耳朵里，顯然不是一個輕鬆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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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抓起一把烤串，一口擼了三串。不是那種優雅的、細嚼慢咽的吃法，而是那種用牙齒咬住肉、猛地一扯、簽子上乾乾淨淨什麼也不剩的吃法。他嚼著嚼著，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動著，那個魁梧的、一米八幾的、黑胖的中年男人，居然一邊嚼一邊流眼淚。
眼淚不是嘩嘩地流的那種，而是從紅了的眼眶裡滲出來的，順著那張圓臉的輪廓往下淌，淌到嘴角的時候被他連帶著烤肉一起嚼了進去。分不清是鹹的還是辣的了。
「回來就好，」他喃喃地說，聲音含混在烤肉和眼淚之間，低沉得像是什麼樂器在共鳴，一下一下的，嗡嗡的，「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邵西風看著他的兄弟一邊擼串一邊哭，心裡那點酸澀又冒上來了。但他不是那種會在這種場合跟著哭的人——他從來都不是。他抽了幾張紙巾，隔著桌子塞到王茂手裡。
「得了得了，」邵西風說，語氣儘量輕鬆，嘴角扯出一個笑，「甭像個娘們一樣哭唧唧的，你瞅瞅你這一身腱子肉——不對，你這不叫腱子肉，你這叫五花肉。一個一米八的魁梧大漢在燒烤店裡哭鼻子，丟不丟人？」
王茂用紙巾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擤了擤鼻子，聲音大得旁邊那桌的小姑娘又轉了一次頭。
邵西風端起新倒的一杯啤酒，喝了一口，收斂了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情。
「實話說，我現在比你還迷茫。我特麼還以為自己才十九歲呢。」他看著王茂，那張疲憊的、蒼白的、和記憶中的自己已經不太一樣的臉上，露出一種認真的、甚至帶著一點懇求的表情，「你給我講講，這二十年到底發生了啥？」
王茂放下籤子，拿起紙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動作讓他的大肚子往前挺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縮了回去。他像是在整理語言，又像是在做心理建設，從一個他不太想打開的話題前面，做最後的深呼吸。
邵西風眉頭動了一下。極速巔峰大獎賽——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裡某扇他打不開的門裡，擰了一下，門沒開，但他聽到了鎖芯轉動的聲音。他有印象。他當然有印象。那個五年才有一次的比賽，那個他準備了一整年的比賽，那個他想不起來名字的重要賽事——就是極速巔峰大獎賽。
「記得，」邵西風說，「還有幾個月才比賽，我正在準備。」
王茂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邵西風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那種看著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卻渾然不覺的、不忍心但又不得不說的惆悵。
「你得了冠軍。」王茂說。
邵西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是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的笑，他差點就要說「那當然了老子是誰」。但王茂的表情讓他把那個笑收了一半回來。
「好事啊？」邵西風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王茂沒有接他這句話。他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他不願意念的報告。
「第二名，亞軍，是喬頌崖。」
邵西風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張臉。不是一張具體的、細節清晰的臉，而是一個模糊的印象——白，那個人的皮膚特別白，五官精緻得不像是賽車手，更像是什麼偶像練習生。對手車隊的，實力強得很，但每次碰上自己總是差那麼一點。萬年老二。每次頒獎的時候站在他旁邊那個位置，板著一張臉，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讓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欠抽的勁兒。
「那小子，」邵西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對手之間才有的那種不太認真的輕蔑，「還是萬年老二啊。比我差一點。」
王茂沒有笑。
他看著邵西風，目光里那種惆悵更濃了，濃到像是要溢出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猶豫該怎麼說接下來的話。
「賽後你被查出來重大違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