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的手按在電話機上,指尖在那排硬邦邦的按鍵上停了兩秒。
他先給他媽打。
他媽的手機號碼他爛熟於心,從十二歲開始就能倒著背出來。那時候他在鳴山騎摩托摔了,膝蓋磕得血肉模糊,還是路邊小賣部的老闆娘借他電話給他媽打的。他媽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他到現在都記得——先是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連串罵,罵到最後聲音抖了,抖得不像是在罵人,更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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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那串號碼。
嘟——嘟——嘟——
然後是那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像是機器在念經一樣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邵西風愣了一下,把聽筒拿遠了一點看了看,又貼回耳朵上。空號?他媽的手機號他用了幾百年了,怎麼會是空號?他手指有點急地又按了一遍,這次更慢,一個一個數字地按,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按錯任何一個鍵。
嘟——嘟——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冰冷,同樣的不容置疑。
邵西風的胃裡翻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按下了他爸的號碼。
空號。
也是空號。
他盯著電話機看了兩秒鐘,然後把聽筒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氣。沒關係,爸媽那邊打不通,他還有王茂。王茂,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從鳴山一起來江城訓練的好哥們兒。十五歲那年兩個人第一次見面,在車隊的宿舍里,王茂比他早到了兩個小時,占了下鋪,邵西風二話不說直接把自己的行李扔到了上鋪,說「上鋪好,上鋪離天花板近,冬天暖和」。
王茂當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是不是傻,暖氣片在下鋪旁邊」。
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
後來在一塊的四年裡,他們幾乎幹什麼都黏在一起。訓練的時候是對手,互相較勁,誰也不服誰;訓練結束之後是兄弟,一起吃飯,一起吐槽隊裡的伙食,一起被罰跑二十圈,王茂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吐了,邵西風停下來等他,王茂說「你先跑,別管我」,邵西風說「誰管你了,我就是跑不動了歇會兒」。
王茂的號碼,他得想一想。
二十年了——不對,對他來說才過了幾天?
但他失去記憶的方式不是正常的遺忘,他腦子裡關於王茂的記憶還是十九歲那年的,新鮮的、鮮活的、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號碼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們交換過無數次的聯繫方式,他還把王茂的號碼寫在了床頭的那面牆上,就在他枕頭旁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能看到。
但他就是想不起來了。那幾個數字像是一群受驚了的魚,在他的腦子裡到處亂竄,他就是抓不住。
邵西風皺著眉,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自己默念什麼。他試了一個號碼,按下去,空號。又試了一個,空號。再試了一個——
嘟——嘟——嘟——
接通了。
不是那種「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的機械聲,而是真實的、有節奏的、像是在等待什麼人接聽的嘟嘟聲。
邵西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然後是一個聲音。
「餵?哪位?」
那個聲音比他記憶中厚了很多,不是那種少年人的清亮,而是一種更沉的、更渾厚的、像是被歲月和什麼東西打磨過的聲音。但那個說話的方式——那種不急不慢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的上揚——還是他認識的王茂。
邵西風把聽筒攥得死緊,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壓不住那股子激動。
「茂子,我!邵西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間。安靜到邵西風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那種呼吸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節奏,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你說你是誰?」王茂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的「餵哪位」,而是一種更硬的、更冷的聲音。
「邵西風啊!我,邵西風!」邵西風幾乎要對著聽筒喊出來了,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興奮,「茂子,我終於聯繫上你了!你不知道我醒來都——」
「呸。」
一口吐沫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離,像一顆子彈一樣打穿了邵西風的耳膜。
「你娘的死騙子,」王茂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你這招已經有人用過了,換個新花樣吧。」
咔嚓。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嘟嘟——
邵西風拿著聽筒,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一種不服輸的倔勁兒從胸口涌了上來。
他重新按下了那個號碼。
這一次,電話一接通,他沒給王茂開口的機會。
「你記得不記得,」邵西風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是一連串被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水流,「咱們剛來車隊那會兒,你比我早到倆小時,占了那張下鋪,我把行李扔上鋪的時候砸到了你的頭,你罵了我一句『你他媽看著點』,我說『不好意思啊兄弟』,然後你說『誰跟你是兄弟』,結果當天晚上熄燈之後你問我『你打呼嚕不』,我說『不打』,你說『那就好』,結果第二天早上你頂著兩個黑眼圈跟我說『你騙人』。」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邵西風繼續說,語速更快了,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下去。
「還有那次,咱倆偷隊長的身份證去網吧,你出的主意,我動的手。你說你負責望風,結果你望的是什麼風?隊長都走到你面前了你還在看旁邊那個穿裙子的姐姐,你跟我說那叫望風?王茂,我不是騙子。」
安靜。
幾秒鐘的安靜。那幾秒鐘里,邵西風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電話那頭微弱的、幾乎要消失的呼吸聲。
然後王茂開口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的,也不是那種冷冰冰的,而是一種新的、邵西風從沒聽過的、乾澀到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
「你……真的是邵西風?」
邵西風靠在櫃檯邊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種彎不是他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彎,而是一種更用力的、更用勁的、像是在證明什麼又像是在抓住什麼的彎。
「如假包換。」他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安靜。邵西風能聽到王茂在吸氣,很深很長的吸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
「我失憶了,」邵西風說,言簡意賅,語氣里沒有那種慣常的嬉笑,而是一種平鋪直敘的、像是匯報工作一樣的冷靜,「出車禍,什麼都不記得了。從十九歲到現在,中間的二十年,一片空白。我今天才醒過來,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身邊全是陌生人和一堆我見都沒見過的玩意兒。」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櫃檯後面那個搖蒲扇的老闆,又收回來。
「我需要你幫我。」
王茂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聲在電話那頭起起伏伏,像是在努力消化這些信息,又像是在努力克制什麼。
「你在哪?」王茂問,聲音還是那種乾澀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一樣。
邵西風扭過臉,看向櫃檯後面的光頭老闆。老闆的蒲扇還在搖,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那雙不大的眼睛從邵西風開始打電話起就沒離開過他。
「老闆,」邵西風捂著聽筒,聲音從口罩底下悶出來,「這是哪兒來著?這個商圈叫啥名?」
老闆的蒲扇停了一下。
「星辰廣場。」他說,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那種「你連這都不知道」的淡定。
「星辰廣場,」邵西風轉回去對著電話說,「江城,星辰廣場。」
王茂沉默了一瞬。
「別動,」他說,聲音里的那種乾澀還沒有褪去,但多了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像是一根被彎了很久的竹子終於被鬆開了手,「就在那待著,哪都別去。我馬上來找你。」
電話掛斷了。
邵西風拿著聽筒,聽著那頭的嘟嘟聲,愣了一瞬。然後他把聽筒慢慢地放回了座機上,手指在光滑的塑料外殼上停了一下。
他咧了咧嘴。
他還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