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特麼就一悶葫蘆,」他轉過身,雙手插在那條松垮的家居服褲子的口袋裡,一邊走一邊搖頭。
「變半天憋不出一個響屁來。我說十句你回一句,回的那一句還等於什麼都沒說。你知道你這個人在社交場合有多讓人崩潰嗎?」
司空霧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他就是那麼安靜地走著,像一條白色的、沉默的船,在人潮中無聲地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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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了商場的中庭區域,人更多了。各種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邵西風的耳朵都快不夠用了。他的目光在那些懸浮GG和來往的人群之間跳躍,嘴巴還在一刻不停地念叨著什麼,但司空霧已經不再聽了。
他只注意一件事——那些路過的人在看什麼。
他們在看司空霧。
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司空霧那張臉、那頭白髮、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衣服,在人潮中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想不被注意到都難。有好幾個年輕女孩在經過的時候明顯放慢了腳步,目光黏在他臉上,有一個甚至差點撞上了前面的柱子。
邵西風注意到這些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想法,純粹是一種「跟帥哥走在一起」的與有榮焉感。
然後邵西風停了下來。
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突兀的、毫無預兆的停。前一秒他還在東張西望地看那些懸空走道上的行人,這一秒他的腳就像生了根一樣釘在了地面上。
他的表情變了。
那種嘻嘻哈哈的、沒心沒肺的神色從他臉上褪去了,像潮水退去後露出下面的礁石。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像是一把被從刀鞘里抽出來的刀——那種銳利和他的外貌不太匹配,因為他的臉看起來太疲憊了,太蒼白了,那層灰敗的底色像是一層霧,罩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但此刻,有什麼東西穿透了那層霧。
他在盯著一個方向看。那個方向是商場的東側,有一個賣甜品的櫃檯,櫃檯後面是一排供顧客休息的座位,座位旁邊是一根巨大的、嵌著屏幕的柱子。柱子上正播放著一個化妝品GG,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在鏡頭前微笑。
但邵西風看的不是這些。他看的是更遠處的、幾乎要被人潮完全擋住的那個角落。那個角落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空白的牆,和牆前面三三兩兩走過的路人。
「怎麼了?」司空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但足夠清晰。
邵西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在那個空蕩蕩的角落上又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抬起手,手指指向那個方向。
「你認識那個人嗎?」邵西風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和他之前那種嘻嘻哈哈完全不同的嚴肅。
司空霧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商場的東側。甜品櫃檯。座位。柱子。牆。路人。
沒有人。沒有人在那個方向。沒有他認識的任何人,沒有任何值得被指出來問「你認識嗎」的人。只有一片來來往往的、和他毫無關係的陌生面孔。
司空霧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準備轉回頭說「沒有」——但他的頭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
是因為他感覺到了。
身邊空了。那種「有人」的感覺消失了。沒有了呼吸聲,沒有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沒有了一個人在你旁邊時會有的那種微妙的氣流變化。
邵西風不見了。
司空霧猛地轉回頭。
原地只有三三兩兩從他身邊走過的陌生人。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兩個勾肩搭背的青少年,一個戴著耳機低頭看平板的上班族。沒有淺灰色的家居服,沒有黑色的帽子口罩墨鏡,沒有那個瘦削的、蒼白的、笑起來沒心沒肺的、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的人。
他走了。
司空霧站在原地,銀白色的長髮在商場空調的風中微微晃動。他的表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表情。
但他面前的空氣中忽然浮現出一塊半透明的光屏,淡藍色的光紋在屏幕上快速跳動,像是在自動連接什麼信號。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飛速地劃了幾下,幾條消息以他為中心向不同的方向發射了出去。
然後他走了。不是跑,是走。
步伐很大。
他的白髮在人潮中像一面移動的旗幟,醒目而孤獨,在那些五顏六色的服飾和發色之間穿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商場的東側方向。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消失的同一時刻,商場西側的一條小走廊里,有一個人正背靠著一面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邵西風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不是不鍛鍊——好吧他現在這副身體確實很弱,但他的心跳加速不全是因為跑了幾步。更多的是一種做賊成功了的、腎上腺素飆升的興奮感。
他又不是傻子。
從醒過來到現在,已經大半天了。
那個叫司空霧的傢伙,從頭到尾就沒正常過。態度忽冷忽熱,眼神忽遠忽近,問什麼都迴避,說什麼都不接茬,說是「朋友」但相處起來像是在執行某種不可說的任務。
他邵西風雖然失憶了,但他不傻,他看得出來那個人在瞞他什麼事情——而且是很大的、很重要的、和他直接相關的事情。
趁司空霧轉頭去看那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時候,他一個閃身,貓著腰,用他在賽道上練出來的反射神經——雖然這副身體遠不如當年——鑽進了最近的一條側廊,三步並作兩步,拐了兩個彎,最後隨便推開一扇沒關嚴的門,鑽了進去。
這是一家小店。
很小,大概只有十幾平米,貨架上擺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看起來像是某種他不在的這些年裡新出現的電子產品。
光線昏暗,只有櫃檯後面有一盞暖黃色的燈,燈下坐著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短袖,手裡搖著一把老式的竹編蒲扇,正用一種「我見過太多你們這種人了」的眼神看著他。
邵西風半蹲半跪地躲在櫃檯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透過小店的玻璃窗往外張望。從他的角度,他能看到司空霧——那個白色的身影在人潮中停留了片刻,面前浮現出一塊光屏,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動了幾下,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個背影很快就被人群吞沒了,白頭髮淹沒在五顏六色的發色和帽子之間,再也找不到了。
邵西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咧嘴笑了。
「小樣,」他小聲嘀咕著,嘴角翹得老高,「跟你爺爺斗?」
他把腦袋從櫃檯後面探出來,確認司空霧確實已經走遠了,然後慢慢站起身來。他的膝蓋在蹲了這麼一會兒之後就開始發酸,這種虛弱感讓他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廢物,但很快就被一種「終於自由了」的輕快感取代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過頭——
光頭中年老闆還在那裡。
搖著蒲扇,翹著二郎腿,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看一出免費好戲的表情盯著他。那張圓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者慌張,就好像他的店裡突然從櫃檯後面冒出一個戴帽子戴口罩墨鏡的可疑人物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的蒲扇搖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帶起來的微風把他額前那幾根稀疏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
「哈哈,」邵西風笑了兩聲,聲音從那層厚實的口罩底下傳出來,悶悶的,但語氣里的那種「不好意思打擾了」的尷尬還是清清楚楚,「那個……老闆,你這兒有電話嗎?借我用一下?」
光頭老闆搖蒲扇的手停了。
他看了邵西風三秒鐘——那三秒鐘里,他的目光從邵西風的帽子移到墨鏡,從墨鏡移到口罩,從口罩移到他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淺灰色家居服上,最後又從家居服移回到了他的臉上。
然後他把蒲扇換到了左手,用右手的拇指朝櫃檯角落的方向指了指。
那裡,一台老式的、邵西風認識的那種實體按鍵的電話機,安靜地躺在櫃檯的一角,它的表面磨得發亮,按鍵上的數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像是一個在這裡待了很多年的、沉默的見證者。
邵西風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