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主角目前看是個逗比,但是主線為虐文,心理承受能力弱者慎入】
邵西風覺得自己大概是做了個噩夢。
不對,噩夢也不帶這樣的。他拼命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意識像一條在泥潭裡掙扎的魚,撲騰了好半天,才終於撕開那片混沌。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宿舍里那種灰撲撲的金屬吊頂,而是一整塊光滑到反光的素白色平面,沒有接縫,沒有燈罩,光線均勻地從內部滲透出來,像是天花板本身在發光。空氣里有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消毒水,更像是什麼精密儀器運轉時散發的臭氧味,混雜著一點點……花香?不對,是某種人工合成的、模仿花香的味道。
邵西風盯著那片天花板看了三秒鐘,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這是哪兒?
他記得自己不久前還在車隊訓練。賽道,引擎的轟鳴,輪胎與地面摩擦時刺耳的尖嘯,還有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到賽車服領口的感覺。他在為下一屆星——星什麼來著?
邵西風皺起眉,用力想了想。
奇怪。他明明記得那是一場非常重要的賽事,重要到他整個人的生活都圍繞著它運轉,一整年,每天都在為此拼命。那場比賽五年才有一次,對於他這種想要成為職業賽車手的年輕人來說,是絕對不能錯過的機會。他甚至記得自己為了減重而連續吃了一個月白水煮雞胸肉的那種噁心感,記得凌晨四點爬起來做體能訓練時天還沒亮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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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比賽的名字,他忽然想不起來了。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記憶里挖了一個洞,別的東西都在,偏偏那個詞被精準地摳掉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形狀不明的空白。
「……」
算了。邵西風不是一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眼下顯然有比一個想不起來的名字更要緊的事——比如,他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他撐著床面,很慢很慢地坐起來。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到一半就差點跌回去。
他的身體像是生鏽了。不是那種運動過後的酸痛,而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零件之間已經失去了潤滑的滯澀感。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尖叫,像是他命令它們動起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見鬼了。
邵西風低頭看著自己撐在床面上的手,那雙手蒼白得不像話,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他試著握了握拳,指關節咔咔響了兩聲,握不緊,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邵西風,十九歲,愛東工會註冊賽車手,體脂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十以下,能在四十度高溫的賽道駕駛艙里堅持三個小時不脫水的猛人,現在連坐起來都費勁?
「真是個廢物!」
他抬手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力度不大,但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他慣常的動作,在訓練中失誤時、在模擬器上跑出糟糕圈速時,他總會這樣罵自己一句,再拍一下大腿,然後重新投入進去。這是一種自我調侃式的激勵,帶著他性格里那種天生的、不太正經的樂天派勁兒。
但這次,他愣住了。
那個聲音不對。
那個沙啞的、乾澀的、像是砂紙摩擦玻璃一樣的聲音,不是他的。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昂揚和輕快,隊友總說他說話像是在引擎蓋上蹦迪。可現在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低沉、晦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口枯井底下費力地撈上來的。
他張了張嘴,又試著「啊」了一聲。
聲帶在震動,但那個震動的感覺是陌生的,有一層阻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喉嚨上,又像是很久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機械,第一次啟動時的艱澀和遲緩。
他忽然有點慌。
邵西風掀開那層薄得不像話的被子,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他身上穿著一套寬鬆的淺灰色衣服,料子柔軟得像不存在,款式介乎於家居服和病號服之間,沒有任何標識或文字。衣領松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大片鎖骨和胸口——那片皮膚的顏色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太蒼白了。
不是那種宅在家裡不出門的白,而是一種病態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身體裡的血液被什麼東西抽走過,又或者他已經在沒有陽光的地方躺了太久太久。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像一張過於精細的地圖。
他把衣領往下拉了拉,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肚子上有一條疤。
橫著的,大概有十來公分長,在肚臍下方偏左的位置,顏色已經是淡淡的銀白色了,說明不是什麼新鮮傷疤,至少有好幾年了。疤痕癒合得不算好,邊緣有些不平整,像是縫合的時候就不是衝著美觀去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乎會不會留疤。
邵西風盯著那條疤看了三秒鐘,腦子裡有根弦開始嗡嗡地響。
他是賽車手。他對自己的身體了如指掌,就像對自己的賽車一樣——每一顆螺絲在什麼位置,每一個零件的磨損程度,每一處傷疤的來歷。
左膝這道,是十二歲騎摩托摔的,他記得膝蓋磕在柏油路面上時那種火辣辣的疼,記得母親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罵他「不要命了」。
右手虎口這道,是十五歲自己修引擎時螺絲刀打滑劃的,傷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用創可貼纏了兩圈繼續幹活,引擎最後被他修好了,那輛車後來陪他跑了整整兩年。
額角那道淺淺的疤,是十七歲在賽道上被飛濺的碎片擦傷的,比賽結束後他才發現自己的頭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再偏兩公分就是太陽穴,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咧著嘴笑了,覺得自己命真大。
他的身體就是一本日記,每一道痕跡都對應著一段記憶,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每一處傷疤的來歷、時間和當時的場景。
但是這條疤,不在他的日記里。
邵西風的手還按在那條疤上,指尖能摸到疤痕組織特有的那種略微凸起的、比正常皮膚更硬的質感。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在哪裡、因為什麼,肚子上多了這麼長一條疤。
而且不只是肚子。他撩起袖口看了看,手臂內側也有一條細長的銀灰色疤痕,一直從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條蟄伏的銀蛇。他捲起褲腿,小腿上也有幾處他不認識的痕跡。他的身體上多出了七八處他不認識的疤,新舊不一,大小不同,但沒有一處是他記得的。
他的手開始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