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司空霧手裡接過那三樣東西,戴上。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墨鏡把眼睛擋得嚴嚴實實。他對著車窗的倒影看了一眼——好傢夥,親媽都認不出來這是誰。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戴這些東西。
那種恐慌的感覺還在。低低地壓在他的胸口,像一個看不見的重量。他不知道它從哪兒來,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在他戴上了帽子口罩墨鏡之後就消退了一些。他只知道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知道一些事情——比如在外面要遮住臉,比如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的樣子。
這太奇怪了。
但他現在不想去想。
邵西風重新走出車門,這次感覺好多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把那種恐慌感往心裡壓了壓,然後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圍的車子吸引了。他圍著司空霧那輛龍形賽車轉了一圈,眼睛在那條流暢的車身線條上貪婪地遊走,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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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看了看旁邊停著的幾輛車——一輛銀灰色的、造型像水滴一樣的飛車,一輛黑色的、看起來就很硬朗的越野飛車,還有一輛他叫不出品牌的深藍色轎車。
「真是有錢人家啊,」邵西風搖了搖頭,用一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語氣說,「你這車隨便開一輛出來都夠普通人吃一輩子了吧。」
司空霧站在他身後大概兩米遠的位置,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說話。
邵西風又貪婪地看了幾眼那些車,然後轉過身,非常自然地拉起了司空霧的袖子——不是牽手腕,不是握手,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的、像是拉著自己兄弟一起去幹壞事的那種拉袖子。
「走,轉轉去。」
司空霧低頭看了一眼被拉住的袖子,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溫暖,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奇怪的困惑。
他小時候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被這個人拉住手是什麼感覺。
現在這個人的手就拉著他的袖子,隔著衣料,他只能感覺到極輕極薄的溫度和壓力。
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跟在邵西風身後,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裡。四面都是鏡面材質的牆壁,把兩個人的倒影反射了一遍又一遍,延伸出無數個重疊的、漸行漸遠的影像。邵西風站在前面,司空霧站在他身後偏左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半米。
邵西風對著鏡面整理了一下帽子和口罩,確認自己的臉被遮得嚴嚴實實之後,又開始了他那套「閒聊式套話」的模式。
「你多大來著?」
「二十。」
「二十,」邵西風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那現在幹什麼呢?上班嗎?還是上學?你這個年紀應該在上學吧?」
司空霧沒有回答。他的倒影在鏡面上安靜地站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平時喜歡幹什麼?有什麼愛好?打遊戲?運動?總不會什麼都不喜歡吧?那你活著多沒意思。」
還是沉默。
「那咱倆咋認識的?」邵西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你說是朋友,總得有個認識的過程吧?我幫你修過車?還是你請我喝過酒?」
司空霧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忘了。」
邵西風在心裡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忘了?你忘了我還忘了呢。二十年的記憶說丟就丟,他說什麼了?
「這個世界變化好大啊哈哈哈,」邵西風換了個話題,用一種老年人感嘆時代進步的語氣說,「我要是沒人帶著,都不敢一個人出門,你知道吧,就那種——」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門打開,外面的聲音涌了進來。不是那種吵鬧的、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由無數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人潮聲——腳步聲、說話聲、GG聲、音樂聲,還有某種他不知道名字的電子設備發出的嗡嗡聲,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活的、正在呼吸的東西。
商場內部大得離譜。中庭挑高至少有十幾層樓,各種懸浮的走道在頭頂上方縱橫交錯,全息GG在空氣中漂浮,有的是一隻飛翔的機械鳥,有的是一串流動的文字,有的是一整個正在跳舞的虛擬人像,在人群中穿行而過,像幽靈一樣。人們穿著各種邵西風沒見過的服飾,有的衣服會發光,有的衣服的顏色會隨著角度的變化而改變,有的衣服上印著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文字。
邵西風幾乎是立刻就興奮了起來。他的頭轉得像撥浪鼓一樣,一會兒看左邊櫥窗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商品,一會兒看右邊那個正在用全息投影展示的某種新型電子產品,一會兒抬頭看那些懸浮走道上走來走去的人群。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把司空霧甩在了後面。
「喲,看這美女!」邵西風忽然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司空霧,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語氣里的那種「你懂我意思吧」的興奮感根本藏不住。
「現在的美女都敢穿的不得了,嘖嘖嘖,在我們那會兒,這種穿搭上街是要被老太太們拿掃帚追著打的。」
司空霧的目光順著他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收回來,灰色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要隨便看別人。」司空霧說,語氣平得像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