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的目光終於從前方移開了，落在邵西風臉上。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色——和之前很多次一樣的奇異，就是那種「你在說什麼」加上「你認真的嗎」再加上「這不像你」混合在一起的奇異表情。
「你確定？」司空霧問。
邵西風已經不在乎他那種表情了。
他醒來這半天，司空霧露出這種表情的次數太多了，多到他已經從「他為什麼這樣看我」變成了「哦又來了隨他去吧」。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不像是一個失憶了二十年的三十九歲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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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啊，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一起逛逛商場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走唄。」
朋友。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邵西風沒有注意到司空霧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很細微的，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下。
「好。」司空霧說。
車輛開始緩緩下降，朝著那片繁華商圈的頂層停車場飛去。
停車場的頂層很空曠，地面是深灰色的磨砂材質，上面用發光的線條劃分出了一個個停車位。邵西風注意到周圍的車輛都是那種流線型的、看起來就很貴的飛車，但沒有一輛能和司空霧的這輛龍形賽車相比。這輛車降落的時候，周圍幾輛車子的警報燈都被震得閃了幾下。
邵西風解開安全帶，那些銀色的束帶自動收縮回了座椅裡面。他活動了一下肩膀，伸手去開車門。
「等一下。」
司空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平時急促了一些。邵西風轉過頭，看到司空霧正在從座位旁邊的儲物格里往外掏東西——一頂黑色的鴨舌帽，一隻黑色的口罩，還有一副寬大的墨鏡。他把這三樣東西疊在一起，遞了過來。
邵西風看著那堆東西，又看了看司空霧，一臉莫名其妙。
「幹啥？給我的？」
司空霧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邵西風，裡面有極其短暫的猶豫——像是在做一個他自己也不確定的決定。
「不需要嗎？」司空霧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把問題拋回來讓邵西風自己決定。
邵西風更莫名其妙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身松垮的家居服，頭髮亂得像雞窩，臉色蒼白得像鬼。他這樣的，有什麼好遮的？他又不是什麼明星，也不是什麼通緝犯，他是邵西風，一個——好吧，一個被除名的前賽車手，但就算這樣也不至於出門要戴帽子口罩墨鏡吧？
「我是賊嗎？」邵西風笑了，語氣裡帶著他慣常的那種不太正經的調侃，「出門要裹得嚴嚴實實的？不至於吧？」
他推開車門，一條腿邁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湧入車內，帶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味道——不是他記憶中的城市氣味，沒有汽油味，沒有塵土味，而是一種更乾淨的、帶著一點點臭氧氣息的、像是空氣被什麼東西過濾過的味道。
他的腳踩在停車場地面上。
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毫無來由地從他的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像一條冰冷的蛇，瞬間爬滿了他的整個後背。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有人在看他，不是有什麼危險的事情要發生，而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盯著你的臉看」的、無處不在的、逃不掉的、被無數雙眼睛同時注視的感覺。
他明明一個人都沒看到。停車場裡空空蕩蕩的，周圍只有那些安靜的、發著光的車輛。但他就是感覺到了。那種感覺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裡面來的——從他的身體裡、從他的骨頭裡、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刻進本能里的某個地方湧出來的。
邵西風站在車門外面，保持著一條腿邁出去的姿勢，僵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把腿收了回來，關上車門。
「哈哈哈哈，」他轉過頭，用一種非常自然的、毫不做作的語氣對司空霧說，「確實有點熱哈，我尋思著還是防曬一下吧，再曬就成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