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沒了。
就在邵西風正張著嘴、感受著那種久違的、狂風拍打在臉上的爽感時——啪嗒一下，頭頂和面前的透明護罩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無縫地合上了，把外面的氣流擋得嚴嚴實實。前一秒他的頭髮還在風裡像瘋子一樣狂舞，這一秒就服服帖帖地垂了下來，連根飄起來的都沒有了。
安靜了。
太安靜了。
安靜得他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邵西風轉過頭，用一種「你搞什麼飛機」的表情看著駕駛座上那個白髮青年。
司空霧大概是感受到了旁邊那道灼熱的目光，眼皮都沒抬一下，用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丟出一句：「風吹久了會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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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西風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裡想的卻是——這傢伙看著是個年輕人，怎麼身體素質這麼差的？他記得自己十九歲的時候，敞篷飆車那是家常便飯，冬天的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也從來沒感冒過。現在的年輕人，嘖嘖嘖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啊。
他搖了搖頭，把護罩的事情拋到腦後，因為外面的世界重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們正飛過一片他完全不認識的城區。
不，不對，他不是不認識這個地方，他是認識這個地方但認不出它了。就像你看著一個整容過度的老朋友，五官的大致位置還在那裡，但鼻子高了，眼睛大了，下巴尖了，怎麼看怎麼覺得陌生。
高樓大廈林立，每一座都像是從科幻電影裡搬出來的，外立面覆蓋著流動的光紋，在灰紫色的天空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空中交通系統已經有了模有樣的，邵西風能看到頭頂上方大概幾百米的位置，有清晰的航道指示燈，紅藍交替地閃爍，把飛車的軌跡劃分成了整齊有序的網格。
要知道在他記憶里，空中交通那叫一個簡陋——基本上就是「你看著飛吧別撞上就行」的水平，哪有現在這種連航道線都用光標記出來的精細程度。
他低頭往下看。
地面的繁華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記憶。那些街道不再是他熟悉的灰撲撲的水泥路面，而是鑲嵌著發光線條的、看起來就很貴的複合材料。店鋪的招牌不再是一塊塊橫著的板子，而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各種顏色、各種字體、各種語言的GG詞在他眼前飛快地掠過，看得他眼花繚亂。
他試著在那些流光溢彩的城市景象中尋找一些他認識的東西。
那個——那個尖頂的建築，他記得。那是江城的老電視塔，以前是這座城市最高的建築，小時候他從鳴山坐車來江城訓練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那個尖頂就知道快到了。現在它縮在了一片高樓的叢林裡，像一個被後輩們超過了的老前輩，矮矮地、沉默地站在那裡，身上還被掛了一圈圈的全息GG，看起來有點可憐。
還有那條江。江還是那條江，彎彎曲曲地從城市中間穿過去，橋上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帶。他記得江邊有一條路，他以前訓練結束之後喜歡開著車在那條路上兜風，江風吹在臉上，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但其他的，大部分都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
邵西風趴在車窗上，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小孩一樣，嘴巴幾乎沒有合攏過。他的眼睛在那些高聳的塔樓、流動的光紋、穿梭的飛行器之間來回跳躍，嘴裡發出一連串沒完沒了的感嘆。
「我的天，那是啥？那是商場？商場長這樣了？」
「你看看那個GG牌——不對，那叫GG屏？那也太大了吧，那得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了吧？」
「臥槽，那棟樓是歪著建的？這不會倒嗎？你們這個年代的建築都是這種風格的？」
司空霧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只是安靜地開著車，銀白色的長髮在駕駛座的靠背上隨著車身的微小顛簸輕輕晃動，灰色的眼睛注視著前方，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他們經過了一片極其繁華的商圈。
邵西風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不是因為那些琳琅滿目的店鋪，而是因為那些巨大的、懸浮在空中的電子屏幕。不是一塊兩塊，而是鋪天蓋地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十幾層樓高的、由無數塊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幕，每一塊都在播放著不同的內容，色彩交織在一起，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流動的霓虹色。
他看到了一個虛擬偶像。
那是一個少女形象的全息投影，穿著一身他叫不出名字的華麗服裝，懸浮在半空中載歌載舞，聲音甜美得像是在糖漿里泡過。她的形象大得離譜，至少有三層樓那麼高，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頭髮絲的弧度都在發光。
然後畫面切換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政府要員的人出現在了屏幕上，表情嚴肅地說著什麼，右上角有一個他看不太懂的標誌，大概是某種官方媒體的標識。緊接著又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臉，下面有一行字幕，他還沒來得及讀完，畫面又切走了。
這些人的面孔在高空中也看得清清楚楚，清晰到他甚至能看到那個虛擬偶像睫毛上貼的亮片。
邵西風的眼珠子轉了轉。
不是那種因為驚訝而轉動的眼珠子，而是那種——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司空霧，」邵西風轉過頭，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停車，我要下去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