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被狠狠地壓進了座椅里,那種推背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不,不對,他體驗過,但沒有這麼誇張。這輛車的加速度簡直像是違背了物理定律,窗外的城市景觀在零點幾秒內從靜止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線,從天邊飛來的流光一樣往身後瘋狂地退去。
他們飛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地、平穩地起飛,而是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以一種近乎垂直於地面的角度衝上了天空。邵西風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往下墜,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巨大的G力死死地壓在座椅上,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臉都被扯變形了。
「臥——槽——!」
他的聲音被風撕成了碎片,消失在身後。
但他在笑。
他在笑。
那張蒼白的、疲憊的、眼窩深陷的臉上,咧開了一個大大的、毫無保留的笑。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用來應付場面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炸開了的笑。他的眼睛終於不再是空的了,裡面盛滿了光——不是那種柔和的、溫吞的光,而是一種灼熱的、耀眼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穿的光。
他原來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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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霧在駕駛座上,灰色的眼睛注視著前方,目光專注而冷靜。他的白髮在氣流中向後飄揚,像一面銀白色的旗幟。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餘光——如果邵西風此刻在看他的話——會注意到他的眼球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偏移,偏移的方向是右邊。
副駕駛的方向。
他在看邵西風。
不,不是看。是掃一眼,極快的,快到幾乎不存在的一瞥。但那一眼裡包含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來不及辨認,多到他在收回目光的瞬間就把它們全部壓回了那個不見天日的深井裡,用厚厚的水泥封死,再在上面壓上一塊巨石。
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司空霧想起了一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那些事情像是沉在河底的淤泥,平時被水流蓋著,看不到,但只要有什麼東西攪動了河水,那些黑乎乎的、發臭的淤泥就會翻湧上來,把整條河都染成黑色。
他大概六七歲的時候——他不記得具體是幾歲了,那幾年的記憶對他來說一直是一團模糊的、讓人本能地想迴避的東西——有一段時間,他非常非常想讓邵西風看自己一眼。
不是那種普通的「看」。是那種「我的孩子在這裡,我需要關注他」的看。他那時候還小,不懂得什麼叫尊嚴,什麼叫自取其辱,他只知道自己的同學在開親子運動會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會來,有的媽媽會在終點線張開手臂等著自己的孩子跑過來,然後一把抱住,在臉上親一口。
他也想被那樣抱住。
他也想知道被自己的母親張開手臂接住是什麼感覺。
所以他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會讓他胃裡翻湧的事。他跑到邵西風面前,撒潑打滾,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想要邵西風去給他開親子運動會。
邵西風在看書。或者說,邵西風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司空霧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因為邵西風的眼睛雖然盯著書頁,但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兩口結了冰的井。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啞了。
邵西風沒有看他一眼。
後來妹妹也來了。妹妹比他小兩歲,什麼都不懂,只是看到哥哥在哭,就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小孩站在邵西風面前,一個嚎啕大哭,一個扯著嗓子尖叫,那場面大概真的很煩人。
邵西風終於有反應了。
他放下書,站起來,低頭看著這兩個哭成一團的小東西。他的表情司空霧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那雙眼睛——冰冷的、不耐煩的、像是在看兩坨礙事的垃圾一樣的眼睛。
然後邵西風給了他們一人一個大嘴巴子。
不是那種輕輕的、象徵性的拍打,是實打實的、用了全力的、巴掌落在臉上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的那種打。司空霧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里嗡嗡地響了很久,嘴裡有一股鐵鏽味。他的妹妹被打得摔倒在地,哭得更凶了,但那種哭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在撒嬌,現在是在疼。
邵西風沒有停下來。他一手拎起一個,把兩個孩子往外拖。司空霧被他拽著衣領,腳在地上拖行,後腦勺磕在了門框上,眼前黑了一瞬。他感覺到邵西風的手像是鐵鉗一樣,箍在他的後頸上,力氣大得他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捏斷了。
然後他被踹了出去。
那一腳落在他的肚子上,力氣大到他的身體在空中彎成了一個弓形,然後重重地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他的肚子瞬間就黑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黑了,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像墨汁一樣在他的皮膚下面洇開,疼得他蜷縮成了一個蝦米,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妹妹也被踹了出來,摔在他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邵西風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的臉逆著光,司空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聽到了那句話。
「兩個小賤種。」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因為它意味著說這句話的人完全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不覺得把兩個幼小的孩子打得滿地打滾有什麼問題,不覺得把「小賤種」這三個字安在自己親生的孩子身上有什麼問題。
管家後來來了。那個老婦人把兩個孩子從地上抱起來,給他們上藥,哄他們睡覺。司空霧躺在床上的時候,肚子上的那片淤青已經變成了紫黑色,摸上去是硬的,裡面有血腫。妹妹在旁邊的小床上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整夜,哭到後來沒力氣了,就變成了那種斷斷續續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
司空霧沒有哭。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小夜燈,一直看到天亮。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主動找過邵西風。
不是恨——好吧,也許是恨。是一種更複雜的、他到現在都理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裡種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從一開始就是壞的,它不發芽,不長葉,只是在那裡,黑黑的,硬硬的,沉甸甸地墜著他的心。
後來他長大了。後來他慢慢知道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邵西風被關在那個地方,被做了一些他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他的肉體、他的精神、他的尊嚴、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二十年裡被人一點一點地碾碎了,碾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他知道以後,那種感覺變了。
不是變好了,也不是變壞了,而是變得更複雜了。恨還在那裡,黑黑的、硬硬的、沉甸甸的,但在那上面又覆蓋了一層別的東西——是同情嗎?他說不好。也許只是恐懼,恐懼於發現自己恨了那麼多年的人,其實是一個比他更可憐、更悲慘、更一無所有的人。
恐懼於發現自己對那個人的恨,突然變得沒有立場了。
恐懼於發現自己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這個人了。
就像現在。
這個人在他的副駕駛上,笑得像個傻子。眼睛裡有光,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頭髮被風吹得像一團亂草,但他不在乎,他甚至伸手去夠車窗外面那些飛速倒退的光影,像一個第一次坐過山車的小孩。
這不對。
邵西風不應該是這樣的。邵西風應該是冷漠的、陰鬱的、對他和妹妹惡語相向的、眼睛裡永遠沒有他們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個會笑、會耍貧嘴、會因為一輛車就兩眼放光、會忘了所有傷痛像個沒心沒肺的傻瓜一樣的人。
這不對。
司空霧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他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