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哥坐上豪車了

  邵西風這人有個毛病,或者說有個本事——他忘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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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健忘的忘,是那種天塌下來只要眼前有個好玩的東西他就能先把天晾一邊的忘。十九歲的時候就這樣,比賽前夜引擎出了故障,隊友急得團團轉,他蹲在旁邊啃了個蘋果,說急什麼急,又不是修不好。結果真讓他修好了。

  所以這會兒,什麼醜聞,什麼除名,什麼消失的二十年,什麼身上莫名其妙的疤,反正一時半會得不到結果,便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的眼睛裡只有眼前這條龍。

  「司空霧,」邵西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撒嬌的討好,「這車能開嗎?」

  司空霧站在兩米外,沒說話。

  邵西風根本沒等他的回答。他的手已經伸向了那輛龍形賽車的引擎蓋,掌心懸在那片幽藍色的冷光上方幾厘米處,感受著那些光紋散發出的微弱熱量。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那表情就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最舒服的曬太陽地點的貓。

  他當然會開飛車。

  二十年前,飛車還是個新鮮玩意兒。市里沒幾輛,基本上除了他們這一夥職業賽車手,就只有那種錢多到燒得慌的有錢人才會買,買了也多半是找司機開,自己坐在后座當大爺。普通人看了也就是圖個新鮮,指著一輛從頭頂上飛過去的小點說一句「喲,飛車」,然後該幹嘛幹嘛。

  但在他們賽車手的圈子裡,飛車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賽事了。

  開飛車和開陸地車完全是兩個概念。陸地車靠的是手腳配合,油門剎車方向盤,你的反應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機械的極限。但飛車不一樣——飛車用的是神經橋接。

  邵西風記得自己第一次接觸神經橋接技術的時候,那種感覺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你在開車,而是你變成了車。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條神經末梢的微微顫動,都會通過那層薄薄的感應貼片轉化為車輛的反應。你想左轉,車就左轉了,不需要打方向盤,不需要踩油門,甚至連「我要左轉」這個念頭都不需要有——你的身體在做那個轉向的微小時,車就已經在跟著做了。

  那是真正的、人車合一的境界。

  當然,要駕馭神經橋接,首先需要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力。不是那種玄學裡的精神力,而是實打實的、中樞神經系統的控制力。你的大腦必須足夠「乾淨」,足夠專注,能夠在千萬條同時湧來的信息流中精準地提取出你需要的那一條,然後把其他的全部過濾掉。這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邵西風從十五歲開始接受神經橋接訓練,每天四小時,雷打不動。到了十九歲,他的精神力在同齡選手中已經是頂尖水平。

  這輛龍形賽車上,一定有神經橋接系統。

  邵西風的手終於落在了引擎蓋上。

  那片幽藍色的冷光在他的掌心下微微一亮,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邵西風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試著將自己的意識通過手掌與車身建立連接。他記得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把手伸進一條冰冷的河流里,水從你的指縫間流過,你感覺到它的流速、溫度、還有河底那些你看不到的石頭。

  他等著那種熟悉的、意識與機械交融的感覺出現。

  什麼都沒發生。

  不,不是「什麼都沒發生」。

  是先有了一陣劇烈的、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把火的灼燒感,從頭頂一直燒到脊椎,又順著脊椎一路燒到四肢百骸。那種痛不是鈍痛,是那種尖銳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太陽穴穿進去、在他的大腦皮層上反覆劃拉的痛。

  「啊——!」

  邵西風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開了一樣,踉蹌著朝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司空霧的胸口才停下來。他的手從引擎蓋上被彈開的那一瞬間,指尖傳來一陣麻痹感,像是被靜電狠狠打了一下,但比靜電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行。」

  司空霧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冷得像一盆冰水。

  邵西風捂著太陽穴,齜牙咧嘴地緩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他的腦仁還在嗡嗡地響,像是有一窩馬蜂在他的顱骨里築了巢。他感覺自己中樞神經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過一遍,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整個挖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還在隱隱作痛的洞。

  好痛。

  怎麼會這麼痛?他以前用神經橋接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算是他第一次接觸這項技術、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最多也就是有點頭暈,或者有點輕微的噁心,從來沒有過這種像是整個神經系統都在尖叫的劇痛。

  「你們這個保密裝置不錯啊,」邵西風揉了揉太陽穴,擠出一個訕訕的笑,「是不是這車有身份驗證?不是車主碰一下就觸電?夠高級的,夠高級……」

  司空霧盯著他。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邵西風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擰巴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感覺。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他在咬牙。

  邵西風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又像是在把什麼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回去。那種表情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司空霧移開了目光,繞過展台,走向了駕駛座那一側。

  車門無聲地向上翻起,像一片展開的翅膀。

  「上車。」司空霧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邵西風愣了一下:「啊?」

  「我帶你轉一圈。」

  邵西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種亮法就像是有人把剛才那盞將滅未滅的燈一下子擰到了最大功率。他剛才被電擊的痛苦、神經燒灼般的疼痛、還有那點訕訕的尷尬,全在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真的?」他幾乎是跳著跑向了副駕駛那一側,動作之快和他那副虛弱的身體完全不符。

  司空霧沒有回答。他已經坐進了駕駛座,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方的感應區上輕輕一划,車內的燈光逐一亮起,儀錶盤上浮現出一片幽藍色的光幕。他的白髮在那種光線下幾乎變成了透明的銀色,側臉的線條鋒利得像刀削。

  車門落下,隔絕了車庫裡的空氣。

  邵西風坐在副駕駛上,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的一切。座椅的材質柔軟得像第二層皮膚,但支撐性極好,把他那副瘦削的身體穩穩地固定在一個舒適的位置上。儀錶盤上沒有傳統的指針和數字,只有一整塊弧形的光幕,上面流動著他看不太懂的數據。方向盤不是圓形的,而是那種上下平底的、像是從方程式賽車上拆下來的形狀,握把的位置覆蓋著一層細膩的翻毛皮。

  他聞到了新車的氣味,混雜著某種冷冽的、像是高山空氣一樣的清香。

  「安全帶。」司空霧說。

  邵西風低頭找了一圈,沒找到傳統的那種三點式安全帶。正在他納悶的時候,座椅的兩側和肩部同時伸出了幾條細細的、像是液態金屬一樣的銀色束帶,自動環繞過他的身體,在胸腹和腿部分別收緊,力度恰到好處,既不會勒得他喘不過氣,又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牢牢地焊在了座椅上。

  「嚯,」邵西風動了動肩膀,感受著那些束帶的彈性,「這玩意兒高級。」

  司空霧沒有接話。他的雙手已經放在了方向盤上,指尖在握把的翻毛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出來的變化,而是一種本能的、進入狀態的變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從那個冷淡的、拒人千里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邵西風也說不上來變成了什麼,但那種感覺他很熟悉,那是車手在握住方向盤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車庫的盡頭,一面巨大的牆壁開始上升,露出外面灰紫色的天空和遠處高聳的塔樓。邵西風這才意識到,這個車庫不只是車庫,它有一個可以直接通往外面的出口。

  車輛無聲地升起,懸浮在離地面大約半米的高度。沒有引擎的轟鳴,只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猛獸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威脅。

  然後他們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