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站在他身後大概兩米遠的地方,銀白色的長髮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像一束從天花板上漏下來的月光。他的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姿態看上去很隨意,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站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需要他用某種意志力來支撐。
他的灰色眼睛看著邵西風,看著邵西風那種近乎痴迷的表情,看著邵西風伸出的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在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有了一些極其微妙的鬆動。
不是溫柔。不是感動。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稱作「正面」的情緒。
那更像是一種複雜的、擰在一起的、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厭惡,像是恐懼,像是某種本能的想要後退的衝動,又被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也許叫做「同情」也許叫做「好奇」也許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死死地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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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邵西風,像是在看一個他以為自己已經了解透了的人,忽然做出了一件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那個他記憶中永遠冷漠的、歇斯底里的、對一切都不屑一顧的人,此刻正像一個孩子一樣,眼睛裡帶著光,聲音裡帶著顫抖,伸著手想要去摸一輛車。
這不對。這和他認識的邵西風完全不一樣。
和他小時候見過的那個邵西風完全不一樣。
司空霧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那種疼痛讓他保持住了臉上的平靜。
「不是我一個人的,」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的、冷淡的,和他內心翻湧的那些東西沒有任何關係,「大部分是我父親的。」
邵西風好像根本沒在聽他說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回到了那輛龍形賽車上,眼睛在那些鱗片狀的覆蓋件上貪婪地遊走,像是在用目光進食。他繞著展台走了半圈,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那輛車的尾部設計,嘴裡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介於讚嘆和呻吟之間的聲音。
「我的天,」他喃喃地說,聲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這種擴散器的設計我見都沒見過,這得產生多少下壓力……還有這個進氣口的布局,太瘋狂了,這得是多大的馬力才能配得上這種空氣動力學的設定……」
他蹲下來,想要看清車底的懸掛結構,但展台太高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他站起來,又繞到車頭,盯著那顆低垂的龍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
不是禮貌性的笑,不是自嘲的笑,不是他醒來之後掛在臉上用來應付各種場面的那種假笑。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因為看到了美好的東西而自然流露出來的笑。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了光。
那道光很微弱,像是已經熄滅了很久的餘燼被一陣風吹了一下,裡面透出一點將滅未滅的紅色。但那是光。不是那種空洞的、乾涸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涼的空洞,而是活的、熱的、帶著生命力的光。
司空霧看到了那道光。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極短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下,像是心臟在跳動的間隙中插入了一個額外的停頓。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看向那輛銀色的龍形賽車,看向那些冷藍色的光紋在車身上緩緩流動的樣子,看向那個蹲在車頭前的、穿著松垮衣服的、瘦削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脊背挺得筆直,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在昏暗的車庫裡,像一束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沒有人來認領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