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邵西風來了興趣,「他住這兒?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畢竟我在人家裡——」
「不用。」
司空霧的打斷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硬。他的臉上依然是那種沒有什麼表情的表情,但邵西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攥緊什麼又忍住了。
「他在別的城市,」司空霧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平穩,「這個星期不會回來。」
邵西風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不是因為他不好奇,而是因為司空霧說話的方式讓他本能地不想再問了。那種感覺就像你伸手去碰一扇門,手還沒碰到,門裡面就傳來一聲冷冷的「別進來」,你也就沒必要再去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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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司空霧不想提他父親,至少是不想在他面前提。而他自己呢?他從醒來之後就一直被一個問題卡著——那支車隊,愛東工會,他的隊友們,到底怎麼樣了?
邵西風清了清嗓子,決定再試一次。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切,「愛東工會那邊,我的隊友們……他們現在在哪?你能聯繫上他們嗎?」
司空霧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里,餐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某種飛行器掠過的低沉的嗡鳴聲。司空霧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流動的光紋映在他的白色髮絲上,像一層面紗,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不清楚他們現在在哪。」他說。
邵西風等著他繼續說,但司空霧顯然沒有繼續說的打算。
「那你至少知道他們叫什麼吧?有沒有誰還在賽車的?我那支車隊——」
「你二十年前就被除名了。」
司空霧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精準地、毫不留情地釘進了邵西風的胸口。除名。二十年前。這兩個詞疊在一起,像一把錘子,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砸得粉碎。
不是退役。不是離開。是除名。
邵西風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但話還沒出口,一個詞就自己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像是水底的屍體終於撐破了水面——
醜聞。
他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似乎記得有「醜聞」這個東西存在。
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壓在他十九歲那年的某段記憶上,把一切都壓成了模糊的、看不清形狀的暗塊。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不記得別人對他做了什麼,但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全世界都在看著你的、所有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你身上的、無處可逃的感覺。
他的胃又開始疼了。不是那種抽動,而是一種更悶的、更沉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腹腔里緩慢地膨脹,擠壓著他的內臟。
不僅如此,他的腦袋也似乎傳來陣陣嗡鳴。
「因為什麼?」邵西風聽到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很多。
司空霧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餐廳外面走了。
「走吧。」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是沒有聽到邵西風的問題,又像是聽到了但選擇不回答。
邵西風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邵西風試了很多次。他跟在司空霧身後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經過一個又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房間,試著用各種方式把話題引回正軌——問醜聞的具體內容,問他失蹤的二十年,問他身上的疤從哪來,問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每一次,司空霧都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牆,他的問題撞上去,連個回聲都沒有。
「我以前是開什麼賽車的?方程式還是GT?」
「記不清了。」
「……」
「那我現在總該有家人吧?我爸媽呢?他們——」
「先上車。」
邵西風閉上了嘴。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司空霧不是不知道答案,也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打定了主意不讓他知道。每一次他問到一個關鍵的問題,司空霧要麼用一兩個字的廢話搪塞過去,要麼直接轉移話題,要麼乾脆不開口。那種感覺不像是在保護什麼秘密,更像是在執行某種任務——他的任務就是不讓邵西風知道真相。
邵西風心裡憋著一股火,但他沒有發作。
他這個人雖然嘴欠脾氣躁,但他不傻。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搞不太清楚,在這個陌生的、高科技的、大得離譜的世界裡,他連一扇感應門都打不開。跟司空霧翻臉沒有任何好處。
所以他閉嘴了。至少暫時閉嘴了。
他們走到了一扇巨大的、明顯比其他門都大的感應門前。司空霧抬手在感應區一觸,門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後的空間——
車庫。
邵西風在看到裡面東西的瞬間,眼睛差點瞎了。
不,不是誇張。是真的有一種「被亮瞎了」的感覺,就像你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突然有人把全世界所有的燈同時打開,光線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把你整個人從頭到腳吞沒。
他看到了車。
不是普通的車。是那種你只在最狂野的夢裡才能見到的車。每一輛都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藝術品,金屬的表面在燈光下流淌著液態銀一般的光澤,線條鋒利得像刀刃,車身低矮地伏在地面上,像一頭頭沉睡的猛獸,隨時會從睡夢中醒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幾十輛。
至少幾十輛。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巨大的車庫裡,每一輛都占據著一個獨立的展台,展台的地面會發光,在車身底部投射出冷色調的光暈,把每一輛車的輪廓都勾勒得像是懸浮在空氣中。
邵西風的嘴張開了,合不上了,又張開了。
他看到了他認識的車型,但大部分是他不認識的——不,不是不認識,是從來沒見過的。
有些車的造型看起來像是從什麼科幻電影裡直接開出來的,車身覆蓋著流動的光紋,輪轂的設計複雜得像精密的機械鐘錶,空氣動力學套件的每一個翼片都像是經過無數次風洞實驗後才確定的角度。還有一些車,造型古典得像是上個世紀的古董車,但細節處的那些電子元件和發光線條又在告訴你,這玩意兒能跑出你想都不敢想的速度。
賽博和古典,未來和過去,機械和光電,這些東西以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方式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在一起,變成了一輛輛讓他腎上腺素飆升的、美得不像話的、看一眼就覺得心臟要爆炸的賽車。
然後他看到了那輛。
車庫最深處,單獨占了一個最大的展台,燈光比其他地方都暗一些,只有幾束聚光燈從不同角度打在那輛車上,把它的每一個曲面都照得纖毫畢現。
那是一條龍。
不是真的龍,是一輛車的造型被設計成了龍的樣子。車頭是一顆低垂的龍首,引擎蓋上是層層疊疊的鱗片狀覆蓋件,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嵌著細如髮絲的冷光帶,在聚光燈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車身的側面線條流暢地延伸到尾部,尾翼的設計像是龍張開的翅膀,但又沒有真的做成翅膀的形狀,更像是翅膀的骨架被抽象成了空氣動力學的組件。
它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為了炫而炫的設計。每一個看起來像是裝飾的地方,細看之下都能找到功能性的解釋——那些鱗片狀的東西也許是某種特殊的散熱結構,龍首的造型可能隱藏著極其複雜的進氣系統,尾翼的那個翅膀骨架的造型,空氣動力學的效率一定高得驚人。
它是一輛真正的賽車。一輛以龍為靈感、但本質上只為了速度而生的、純粹的、極致的賽車。
邵西風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他的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帶著他穿過那些他平時會尖叫著撲上去的千萬級豪車。
徑直走向了最深處的那條龍。他站在展台前面,仰著頭看著那輛比他整個人都長出一大截的賽車,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著那些幽藍色的冷光。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張開,像是要去觸摸什麼,但又在距離車身還有十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指尖幾乎能感覺到車身表面散發出的那種微涼的溫度。
「這……這是你的?」邵西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帶著一種他完全控制不住的、近乎虔誠的顫抖。
他轉過頭看向司空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