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金戳黑

  九點過,沈學武跟沈老太太和張桂芬道了聲安,就從這邊院子走了,回了潘家園九號院。

  睡到夜半三更,沈學武就從夢裡醒來,提溜著粗布包袱出了院門。

  紅彤彤的燈光映照四九城,但相較於前半夜,已經很安靜,尤其是潘家園這邊,幾乎沒了雜音,偶爾傳來一聲犬吠,傳出去很遠。

  出門走了沒五百米,沈學武就來到潘家園那座墳頭,一棵斜著長的歪脖子柳樹旁,影影綽綽的,已經有幾個馬燈的光亮。

  與四九城元宵的燈光互相映照,不走近了看,只以為是家家戶戶院門口點著的紅蠟燭。

  潘家園這會兒的鬼市,並不大,極小,但今天相對於之前來說,要熱鬧,顯然過年期間流入四九城的人和物件兒都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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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學武撿了一塊兒地方,也不看其他攤主,把身後的粗布包袱放下,然後打開。

  缺角的瓷片、裹泥的銅件,亂七八糟的一堆殘缺次品,還有一件生坑玉璧在馬燈照射下顯得青翠,剩下的全是打悶包的舊布。

  打悶包,也是行內話,就是用舊布包裹著的物件兒,不透明、看不見、不准開封檢驗。

  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盲盒。

  沒錯!這種開盲盒的賣法,在古玩行早就存在,源於舊時上海的「打花會」賭博習俗。

  沈學武的攤兒支開後,他蹲在了攤位後,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就聽一道拐杖點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篤,篤,篤

  像敲在棺材板上似的,聽得人難受。

  沈學武坐在攤位後沒動,上眼瞼抬起,瞥了一眼聲音來源處。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瓜皮帽壓到眉骨,兩個眼窩空洞,夜色好似在他眼皮上掛了黑幕,佝僂著背的老瞎子,手持竹杖敲打著地面,朝他這邊走來。

  很快,這個老瞎子在沈學武旁邊也蹲了下來,並攤開一塊兒黑氈鋪在地上,擺上了三枚銅錢、一隻斷了嘴的茶缸,手提留著一塊破布,在竹杖上攤開,上寫著「摸骨三毛,算錯賠十」。


  沈學武沒搭話,這話是一個蹲在他攤前正在躊躇、似在思考要不要買一個打悶包的過路客開的口。

  剛剛蹲下的老瞎子,空洞的兩個眼窩歪著腦袋朝過路客的位置看去,似在咧嘴笑。

  「小哥兒說笑了,老瞎子不知道黑天白夜,只知道睡醒了就可以到外面走走,要不小哥兒算一卦?」

  「得了吧,我還不如買個打悶包!」

  沈學武笑了,開口道:「小哥兒,我這打悶包可不便宜,這裡面可都是實打實的好貨,我告訴你,這些打悶包里裝的,都是一老農從他家宅基地底下挖出來的,個個都是大開門!」

  「是嗎?你這些打悶包我是看不出來,但你旁邊擺著的這些殘件,看著確實有些歷史。」

  過路客小哥一開口,沈學武就知道,這人不懂行!

  「那可不是,小哥兒!我這些殘件兒,可都是跟打悶包一個地下出來的。」

  「多少錢一個?」

  「不貴!20!」

  「嘖!算了吧!」

  沈學武看著這過路客都沒有談的意思就起身離開,也沒有要挽留的意思,這種留了他也不會買,純浪費功夫。

  沈學武這邊沒什麼生意,倒是他旁邊那個老瞎子開始有了起色,跑來鬼市算命的,也不算少見,畢竟那幾年剛過,想找個算命的還真不好找。

  潘家園這棵歪脖子柳樹形成的鬼市並不大,但今天往來的人相較於之前,不算少。

  一來今天是元宵節,過節嘛,閒的人多,二來大概是這幾天四九城的鬼市曉市什麼的流動的外來生坑貨多,不少人可能想碰碰運氣。

  時間推移,人開始少了,沈學武賣出去兩個打悶包,一個賣了十五塊錢,一個賣了十塊錢,二十五塊錢已經是不少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最主要的是,他那些打悶包真的沒成本,都是他做壞了的殘次品。

  人頭少了,沈學武也準備收攤走人了。

  「老瞎子,爺們兒先走一步!你繼續擱這兒墳頭擺攤兒吧!」

  沈學武包袱一攏,就打算走人,距離他不遠的那老瞎子,卻不急不徐地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掌柜,要不老瞎子給你摸摸骨?我今兒光算卦了,還沒人找我摸骨!」

  「老瞎子,我骨頭沒長熟,摸不出錢!」沈學武手腕一轉,輕鬆掙開了老瞎子的手。

  老瞎子咂咂嘴,似乎有些意外,把頭轉向他,斜著腦袋,空洞的眼窩明明沒有眼珠子,卻好似把人剝了一層皮。

  「小掌柜,這話外行了!骨相不分老幼,只看火候,你這隻手,指腹有細砂紋、虎口嵌著生漆漬,小臂內側有一道淺疤,是刻刀崩的,你是個做『舊』的?怎麼樣?要不算一卦?」

  沈學武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並沒有開口,收攤的動作也停住,還掃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後,才看向老瞎子。

  星目閃了幾閃,笑道:「啞金裝瞎,坐地攤,不使高案,寫『連環朵』套話,指尖有墨繭。」

  他話落,對面的老瞎子立刻把抓著竹杖的手縮進了袖中。

  這個小動作,沈學武自然捕捉到了,含笑:「你摸我手腕時,食指先搭寸脈,再滑到尺脈,這是『戧金』查活人氣血的章法,啞金不這麼幹。」

  「你卦布沒掛麻衣神相,只寫摸骨,可你剛開口就說我火候,又提我手,嚇我,半尖半腥,想必你是八江湖金門的吧?」

  「也只有金門的『嘴子金』帶『袋子金』的底子,才會先套底細再下卦詞兒!」

  沈學武說著,湊近了老瞎子,吐字間煙霧繚繞,被西北風一吹就散。

  「八江湖金門,明金擺案,暗金摸骨。你眼是摳的,不是生的,眼窩邊緣有熟石膏味兒,來前兒剛補的『戳黑』妝吧?你想釣的不是我的卦錢,說吧,專門蹲我想幹什麼?」

  老瞎子那張「盲臉」上第一次僵住,空眼窩對著沈學武,像兩口枯井被人扔了塊兒石頭進去。

  隔了好一會兒,老瞎子收了竹杖,咳嗽一聲,卻沒有揭掉眼窩的石膏,只是聲音又變回那慢悠悠的調子。

  「小掌柜眼毒,老朽確實是金門嘴子金帶袋子金的活兒,不過是替人探一探您的底兒!」

  「那你探明白了嗎?」

  老瞎子咧嘴笑:「琉璃廠做贗的傳人!」

  沈學武心頭一驚,看著身側的老瞎子,星眸連閃,眨動間有殺機一閃即逝。

  「小掌柜,殺心不必那麼重,你既然代了我主的身份在四九城行走,他讓我試探你,也是應該吧?」

  沈學武殺機快速收斂,問道:「瓢把子?」

  「嘿嘿!您比真貨還懂局,以後再見我,可以喊我金戳黑!」

  「他是誰,我能不能見見他!」

  「不必!小掌柜也請放心,我主有別的事牽扯,他不會怪你,也不會擾你計劃,有緣自會見面!」

  老瞎子說完,起身,穿過鬼市馬燈,影子被拉的忽長忽短,「篤篤篤」的竹杖敲地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