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人眼底原本的喜色消散了許多,他已經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年輕的攤主,不僅是個懂行的,並且還是個老把式。
左顧右盼地小心掃視著周圍,那人不緊不慢道:「安陽出來嘞,底下帶了『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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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倒斗的黑話,指墓里的銘文或刻字。
沈學武這才伸手,指尖極輕的碰了碰鼎內壁。
果然,有一行陰刻的小篆,繡色吃進了字縫裡,做不了假,他沒有摸全,但能摸出來是典型的西周晚期做派。
「生坑貨,我這攤子接不住!」
對面的人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把鼎往回拿:「咿!那掌柜嘞,咱倆就當麼見過!」
「慢著!」沈學武抬手,想摁在青銅鼎上,但又把手收了回去,「東西是好東西,但『水』太深,掌柜的從哪兒『起的土』?」
「這個……」那人把鼎重新放在粗布上,笑了笑,「掌柜嘞,恁問哩忒多了!」
沈學武也笑了,行有行規,不問出處是底線,他剛才確實越界了。
「行!東西我收了,但價錢得按『老例』來,不寫條子,不立字據,現錢兩訖。出了我這攤兒,你我不認識。」
「中!」
那人話落,沈學武伸出了右手,對面那人也沒有任何的神態變化,同樣伸出右手,兩人的手互相交叉進了對方袖內。
對面的人在袖內伸出了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沈學武微微搖頭,回了食指和中指。
兩人都不說話,對視著,好一會兒,沈學武才一咬牙:「歪按(25),不行就請吧!」
袖裡捏的是防眼睛,嘴上黑話,防的就是隔牆耳。
那人收了手,把鼎往前推了推:「掌柜嘞爽快!」
沈學武也不廢話,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來個牛皮紙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幾沓十元大鈔,用橡皮筋扎著,他數了數,推過去兩沓半,那人接了,也不數,隨手塞進了棉襖懷裡,站起身。
「掌柜嘞,」這人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學武攤位上那塊青銅碎塊,眼神在油燈的光里深不見底,「那鼎哩肚子裡,還有一層『冊』,恁回去照照燈就知道嘞!」
說完,這人已經轉身,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影子融入到黑夜中。
沈學武盯著青銅鼎,小心地挪到自己身側,用自己的棉衣擋住,隔絕了視線,才拿著手電筒對著鼎內照。
在橘黃手電筒燈光下,鼎腹的內壁上映出幾行更小的字,比外面那行還舊,繡色更深,像是鑄鼎時就刻進去的,沈學武眯著眼,只有一個「曾」字看的很全乎。
看完,咧嘴一笑,關了手電筒,把青銅鼎壓在自己身側陰影中,神在在地繼續坐在那兒,並不著急離開。
今天曉市的人少,他並不擔心自己會被人盯上,他要是突然離開,才更容易被人關注到。
用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道:「安陽,曾侯乙,鑽山幫的人嗎?看起來跟羅叔得到的青銅片來自同一批!」
沈學武心中思忖時,又一道身影蹲在了他的攤位。
他甚至眼皮子都沒抬,就緩緩沉聲開口道:「不是,陳叔,不是說了讓你這段時間不要來找我嗎?」
蹲在他攤位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陳大友,並且一副急匆匆的模樣,額頭冒著汗。
「嘿,你沒抬頭看,怎麼就知道是我過來了?」陳大友也壓低了聲音。
「嘖!您身上那劣質檀香的味兒都快飄二里地了!」
「滾蛋,你小子,拿我打擦兒不是?」陳大友不滿地回嗆了一句,蹲下身子,掃視著攤位上的物件兒。
「不是,你這怎麼都殘片呢?」
「這不是為了釣魚嘛!」
「又釣魚?上鉤了嗎?」
「那是自然!」沈學武猶如姜太公似的,穩坐釣魚台,雖然在說話,但身子愣是沒一點兒多餘動作。
「您就甭管了,您跑到這兒找我,幹什麼?你怎麼知道我會在曉市?」
「嘿嘿!叔今兒可是算準了你必出攤兒!別人膽兒小,但你小子膽兒肥!」
說著,陳大友再次壓低聲音,掃了一眼左右,繼續道:「我跟你說,馬長風今兒天黑後去找我了!他沒敢去找你,讓我給你遞一消息。」
「什麼消息?」
沈學武這個攤子雖然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在十米開外,但陳大友還是一副挑揀的模樣。
「這什麼價兒啊?」
沈學武立刻擺手:「哎呀,你這人怎麼回事兒?不買別亂上手!」
兩人朗聲對了一句後,又壓低了聲音。
陳大友放下手中物件兒,道:「他說,今兒上午開始傳了一消息,說我手裡那塊玉出土自寧夏一大墓,還說墓里物件兒很多!」
「馬長風說,現在一些行內人被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搞得很是異動,有人懷疑真會有大量生坑貨趁機湧入四九城地下市場。」
「今天過後,曉市怕是還要熱鬧起來。」
「他也說了,怕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摻和在一塊兒,讓人誤會了我手裡有玉的消息是假的,他懷疑有人試圖以多重假消息來打亂你的計劃,讓我問問你,怎麼辦?」
沈學武瞟著左右,心中分析盤算著,不一會兒抿嘴輕笑:「好!好!」
「好?」
「嗯!好!這是有人試圖攪渾水!水渾,才更容易釣上來大魚!」
一想到剛才跟自己交易青銅鼎那人,沈學武眼眸微閃,同時暗道一聲:也不乏趁著渾水摸魚的人!
「那我需要做什麼?乾瞪眼?」
「對!你回去後告訴馬長風,讓他明兒天亮前翻進潘家園的九號院,在那兒等我,我會過去見他!」
「你和他還有什麼計劃?」
「那你甭管,您吶,就等著收錢就得了!記住,只有馬長風介紹給你的買家,你才賣!」
陳大友點頭,又埋怨道:「行,我知道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天到底有多少人找我!不僅燕門的人一大早登門賣騷,還有琉璃廠的白青山,還有一個叫杜輝的,說是住在北平飯店的六樓。」
頓了頓,陳大友警惕的掃視了一眼左右,繼續道:「杜輝這個人雖然住在北平飯店,但卻是六樓不是七樓,依我看,他應該不是主事人,可能是個跑腿兒的,雖然他是粵地口音,但我猜測他應該是香江那邊來的,不是粵地人,出手闊綽,直接扔給我三千茶水費!」
「那你收了?」
「我是那號兒人嗎?」
「你是!」
「滾蛋,認識你們沈家人,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還有你注意點白青山,他當初鬥不過你爸,也沒少使絆子,他親自跑到供銷社找的我!這眼看都要元宵了,我也沒個清淨!」
「我知道了,陳叔,你的清淨也快了!」
「得!咱爺們兒今兒先說到這兒,馬長風還在我那屋等著我回去呢!」陳大友站了起來,朗聲說道:「你這攤兒上,都啥呀,一堆破爛兒殘件兒還這麼貴,我再去別處轉轉吧!」
「唉!爺們兒您請著!」
沈學武坐在攤位後,眯著眼睛假寐,心裡盤算著:燕門的人也冒出來了嗎?
出手攪渾水?是燕門的人,還是珀西瓦爾的人,難不成是白青山?嘖!白家,也不知道是白青山自己在打聽還是白家有摻和進來了?
不過,白青山插手就插手吧!反正我沈家做出來的玉,你白家傳人也許能鑑定出來,我還擔憂些,但你白青山一個白家旁支,可休想鑑定出我做出來的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