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中原來的鼎

  陳大友這一天在供銷社都心神不安的,根本就坐不住,就想去找沈學武。

  但一想到沈學武早在幾天前就交代過不讓他主動去找,陳大友心裡就跟萬隻螞蟻爬過一樣撓心撓肺。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下班時間,陳大友是一秒都不願意在交道口供銷社多呆,推著自行車就打算離開。

  只不過他剛走出供銷社大門,就被一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嘿!我說今兒我是倒了霉……」陳大友說著話,抬頭朝堵住自己去路的人瞧去,看到堵路的人,到嘴邊的話愣是被他咽了回去。

  只見擋著陳大友去路的人,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模樣看起來六十歲上下,身著斜襟棉長袍、蜈蚣扣,一手盤著兩顆玉珠,一手背在身後,笑呵呵地看著陳大友。

  「大友啊!這麼著急下班幹什麼去?」

  陳大友咧嘴不自然的笑了笑:「白爺,您不在琉璃廠文物商店坐鎮,怎麼跑到這兒來堵我來了?」

  堵住陳大友去路的,不是別人,正是琉璃廠文物商店主任白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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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年公私合營開始,五六年整條琉璃廠的八十八家古玩行鋪面被整合成文物商店,而文物商店的主任,就是眼前的白青山。

  這也不怪陳大友怕白青山,一來白青山職位就比他高,二來白青山可不會無緣無故的主動找過來。

  陳大友很清楚,白青山突然主動過來找自己是因為什麼,無非也是因為他手裡那塊血沁高古玉。

  「大友啊,你可別亂喊,喊我一聲白主任我還能應,可別喊舊社會稱呼!」

  白青山身上傳來的壓迫感,讓陳大友的背都稍彎了彎,不自然的陪著笑臉。

  「白……白主任,您怎麼得空來找我?您看,這都下班了,您要是有什麼需要,派個人來知會我一聲就成,何必親自跑一趟呢!」

  「那你說,我都親自來了,你給不給我走個面兒?」

  「哎呦,白主任,我誰的面子不給,您的也得給不是?」

  「那就得了,走吧,我跟你過去,看看你手裡那物件兒!」

  「白主任,您說笑了,我手裡的物件兒哪入得了您的法眼,您知道的,我雖然愛老物件兒,也喜歡收藏些,但我那些東西都上不得台面!」

  白青山臉上的笑容收斂,手中轉玉珠的動作停住,一雙眼內射出駭人的光。

  「怎麼?我的面兒,都不給?」

  「非是不給,白主任,我手裡的物件兒,真上不得台面!甭礙了您的眼!」

  「行!」

  白青山點頭,左手轉動的玉珠子重新滴溜溜轉起來,直接甩手扭頭離開,絲毫不拖泥帶水。

  陳大友看著白青山離開的背影,笑容還僵在臉上,直到白青山的背影消失,他才收了臉色,眼底帶著擔憂!

  「哎呦喂!大侄子啊大侄子,你到底布希麼局?蜂麻燕三門的人可都因為你出動了,也不知道雀門出不出手?」

  「不過,雀門的人好像只對高官或新上任的官出手吧?我……我可不是當官的!」

  「白青山竟然也主動來找我了!他雖是白家旁支,但代表的可是琉璃廠的還存在的那幾脈啊!怕不是琉璃廠那幫人也已經都盯上我了!」

  「嘖!我這大侄子,淨給我出難題!眼下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可苦了我呦!」

  ……

  當天夜裡,三更天還沒到,沈學武喵悄背著包袱再次來到了崇文門外的曉市子,這也是他年後第一次出攤。

  今天的東曉市人並不多,一來應該是還在過年期間,畢竟元宵還沒過,二來可能還是受到了珍寶館東珠被盜案的影響,並且這樁案子已經在行內傳開,願意來擺攤的,還是冒了風險的。

  但沈學武不一樣,他清楚的知道眼下東珠被盜案的進展,在自己的老位置城牆根兒放下身後包袱後,沈學武瞧了一眼左右,原本周圍臉熟的攤主都沒來,距離他最近的一個也在十米開外。

  「我現在怎麼著也算是個坐攤掌柜了吧?嘖!今兒還是沒啥人啊!」

  說話間,沈學武已經把攤支開,點上了煤油馬燈,罩上燈罩,但他攤位上原本的那些物件兒已經換了一批,現在攤位上的都是小物件兒,有一隻磕口的青花碗,半截玉鐲子,幾個鏽得看不出模樣的銅疙瘩,全部都是不成器的殘件兒,包括一塊從羅容桂那兒得來的青銅殘塊。

  他這個包袱齋,此刻綜合來看,新舊都有,真贗參半,但總體來說,相較於之前的成器整件,都是上不得檔次的殘缺貨色,也就是哄哄剛入行的棒槌。

  剛把包袱齋支開,只聽一道腳步聲從夜色下傳來,不急不徐的。

  沈學武坐在攤後,瞥了一眼走過來的人,星目微眯,倚靠在牆根兒,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宛若老僧入定。

  來人個子不高,穿了件黑棉襖,袖口磨出的油光在三更天的夜幕下仍被馬燈照的反光,肩頭抗了個藍布包袱,走路的架勢也很有意思,腳尖先著地,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沈學武瞥了一眼這人,心裡已經記了一筆:這人、下過地!

  那人只是掃了一眼沈學武包袱齋,並沒有在攤位前停留,而是朝前慢走著,掃視著此刻曉市子其它攤位。

  轉了一圈,這人才又重新回到了沈學武的攤位前,並蹲了下來,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沈學武看,一雙單眼皮頗具中原人的特點。

  沈學武也不急,摸了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把眼圈往夜幕中吐。

  不急不徐開口道:「天兒冷,掌柜的來尋個暖和物件兒?」

  那人瞳孔微縮,從沈學武的攤位上那塊從羅容桂那兒得來的青銅碎塊上收回視線,看向沈學武,一雙單眼皮帶著謹慎小心和警惕。

  嗓子有些啞:「掌柜嘞,恁這攤兒上,有麼有『硬片』?」

  一口地道的中原人口音,讓沈學武星眸再次微眯,夾煙的手停頓了一下,抖掉菸灰。

  硬片,行里管瓷器叫硬片,但在倒斗的嘴裡,硬片有時候也指墓里出來的東西。

  沈學武沒接這個話茬,反問道:「掌柜的怕是走錯了路,我這攤子小,只擺明器,不接生坑。」

  生坑,是倒斗的黑話,意思是從土裡新刨出來的貨。

  對面的人,顯然沒料到沈學武這個年輕人,竟然真能跟他對上話,一雙單眼皮內的瞳孔略帶了些欣喜。

  看著沈學武,卸下肩頭的藍色包袱,手伸進去,摸了一陣,掏出個東西擺在了沈學武攤位的粗布上。

  沈學武手中的煙輕抖,星目盯著眼前。

  那是一尊青銅鼎,高20厘米上下,三足兩耳,通體發著幽綠的繡色,鼎身上鑄著饕餮紋,線條粗獷古拙,不是後世仿的出來的味道。

  最主要的是,論仿青銅器,他沈家可是這一行的行家啊,自然一眼瞧得出來,這尊青銅鼎是正品,並且是剛出土不久的真品。

  只不過,在鼎口邊緣位置,有一道舊裂痕,用銅鉚釘修補過。

  卻不是新修,而是老繡,修補的手法起碼是宋以前的修法。

  沈學武沒有碰那青銅鼎,只拿眼掃了一眼,對他這個沈家人來說,只這一眼,足以判斷出真贗。

  「什麼路數?」沈學武把菸頭摁滅在自己腳下,沒有多餘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