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所後院內,一位看起來跟張桂芬差不多近五十歲的中年婦女,挽著髮髻,身著藏藍色職工裝,帶著江南女子的婉約,也有著江修明那股憨厚,模樣跟江修明也有三四分相像。
此刻正在院內焦急的來回走動著,時不時的看看月亮門的位置。
她就是這座修復廠織繡組的組長,江修明的母親蘇娟。
織繡組,是修復廠所有組別中唯一一個全女修復組,從蘇娟這位組長到組員,都是女同志,修復廠也有人把這個組叫做繡娘組。
直到看到江修明帶著沈老太太、沈二鳳和沈學武三人穿過月亮門走進後院來,蘇娟才停下腳步,眼睛一亮,快速朝四人走去。
江修明這邊已經咧嘴笑了起來,快速喊了一聲:「媽!」
蘇娟則是看都沒看江修明,而是在沈老太太、沈二鳳和沈學武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沈老太太臉上。
離的近了,連忙伸手:「這位想必就是沈大師傅吧?我是織繡組組長蘇娟,也是修明的媽!沈大師傅,您喊我蘇娟、娟兒都成,這位是沈二鳳師傅對吧?你好!」
沈二鳳也拘謹的跟蘇娟握了握手,倒是收斂了一下性子,乖巧道:「蘇組長好!我叫沈二鳳。」
江修明立刻回頭介紹道:「沈奶奶,二鳳姐,武子哥,這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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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快速回身不滿地看向蘇娟:「媽,您錯了,沈奶奶不姓沈,您……」
沈老太太已經握住蘇娟的手,打斷道:「沒事兒,一個稱呼罷了,蘇組長,咱們過去,我先瞧瞧,若是我也修復不了,可當不得一個大師傅的稱呼!」
「沈大師傅您客氣!」蘇娟拉著沈老太太的手都沒有要鬆開的意思,「二鳳也跟著過去吧!不過……」
蘇娟有些為難的看向沈學武,不好意思笑道:「學武小同志,我們組都是女同志,想必你也不喜歡看織繡這些,要不讓修明帶你在院兒里轉轉?」
沈學武點頭:「蘇組長客氣,你們忙,就是得奶奶疼愛,想著帶我來長長見識,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不麻煩,你跟著修明轉轉,沒事兒的!修明,好好招待你武子哥。」
「唉!媽,您放心!」
江修明這邊說完,蘇娟笑呵呵地拉著沈老太太就進了後院正房,也就是織繡組的工作場地。
沈學武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看向江修明:「小江老弟,那就麻煩你了,我們在院兒里轉轉吧!」
「成!武子哥,我們修復廠,分了很多組別,除了織繡組和我所在的青銅組外,還有玉器組、木器組、鐘錶組等等,對了,最特別的一組,就是鐘錶組了,因為鐘錶組自建組後,一直都只有兩個人,並且是師帶徒的形式。」
說著話,江修明帶著沈學武在這座故宮內的四合院曾經的冷宮中走動起來。
路過的修復廠那些職工,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有些會跟江修明打個招呼,有些甚至招呼都不打,而有些上了年紀的,江修明還得主動客氣打招呼。
待重新回到前院,沈學武看左右無人,隨著江修明上了垂花門,看向倒座房的位置,裡面已經沒有談話聲。
「小江老弟,你說你在青銅組?」
「沒錯!」
「我……應該不能進去看吧?」
江修明為難,隨後搖頭:「武子哥,其實我也就只能帶您在這座院內轉轉,這裡面哪間屋我都沒辦法帶您進去!雖然我在青銅組,但我只是個學徒。」
沈學武點頭:「成吧!不過,剛才進來的時候,我聽倒座房內有兩個人為了一尊什麼……銅金銀錯羊在爭吵?這個名字真是奇怪!」
江修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色眼鏡框,笑了:「那是我們徐副館長和我們青銅組的張組長,武子哥,您說錯名字了,不是銅金銀錯羊,是銅錯金銀羊,也叫錯金銀銅羊。」
沈學武恍然大悟:「原來叫這個名字,銅錯、金銀羊,嘖!這個名字也夠奇怪,金銀銅全帶了,還叫什麼銅錯!」
「嗐!」江修明笑了,露出專業的神態,糾正道:「啥呀,應該這麼念,銅、錯金銀、羊,銅是這尊青銅器的主要材質,錯金銀是這尊物件兒使用的技術工藝,羊是這尊青銅器的形。」
「還是小江老弟懂得多,見笑了!」
「沒有沒有,武子哥不是這一行的,不懂這些也正常!」
沈學武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看向江修明:「那,小江老弟,這種青銅器,該怎麼辨別,你也跟我說說唄!我既然來了,不能一點兒不懂不是?那不是白來長見識了嗎?」
江修明想了想,點頭:「行!反正我講的東西,在書本上其實也能找到,那我就跟你講講吧!」
「銅錯金銀羊,首先要知道錯金銀這項工藝,錯,不是錯了、錯誤的意思,而是鑲、嵌的意思,先在物件兒上刻上痕跡,再把金絲銀線鑲嵌進去。」
「要辨別是不是仿古件兒,核心要看四條線,鑄造工藝、錯金銀工藝、皮殼鏽色、器型紋飾,這四點任何一點露出破綻,都要警惕。」
「按照組裡前輩所講,這尊物件兒是戰漢時期的,也就是戰國到漢代時期的物件兒,那會兒的青銅器用的是陶范法鑄造,器身會留下范線,也就是合范交接處的線痕,耳、足、底等隱蔽處尤其明顯,內外范之間還墊有小銅片,能看到墊片痕跡。」
「而仿品一般採用失蠟法整體澆築,器表乾淨無范線、無墊片,真器埋藏千年被腐蝕,拿在手裡偏輕,新鑄偽器銅質密,普遍偏重。」
「第二點,錯金銀工藝,真品工序是鏨槽、嵌絲、錘實、打磨,金絲銀絲嵌入銅胎凹槽,表面與同台完全齊平,手摸無凹凸。」
「第三,皮殼鏽色,真繡,是數千年氧化形成的多層結構,從裡到外依次為氧化銅,黑褐色,鹼式碳酸銅,綠色,鹼式氯化銅,藍綠色,過渡自然,堅硬入骨,指刮不動。」
「第四,器型紋飾,戰國時期的錯金銀雄渾飽滿,線條流暢有張力,漢代的器型端莊厚重,仿品易比例失調,沒有靈動感,呆板臆造……」
江修明說到這兒,沈學武神在在的這才瞥了一眼還在繼續的江修明,暗道一聲:我看你就呆板,這是給我講?你丫的乾脆把書上東西背給我得了!
想定,沈學武抬手打斷了還在繼續說的江修明。
「嘖,小江老弟,你講了這麼多,我也聽不懂!不過,你們青銅組那尊銅錯金銀羊,是不是完全符合你說的這些?」
「是啊!」江修明認真點頭。
「那就是真的唄!那就送入青銅館不就行了?也不知道你們單位領導有什麼好爭辯的!」
「我也感覺沒什麼可爭辯的,我感覺進不進青銅館有爭議的原因,可能還是因為這尊錯金銀銅羊只有八厘米長,太小了,不符合戰漢時期青銅器的噸位。」
不符合戰漢時期青銅器的噸位!你小子怪不得現在還是個學徒!
沈學武撇了撇嘴,心裡腹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