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位就是敬元兄的兒子。可機靈著呢。」瞎眼伯將林遠誠領到面前,向眼前的中年人介紹著。對方面露出悲傷,輕輕拍了拍林遠誠的肩膀,語氣中透露著遺憾,「村子裡面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我們也想找人手去救一下,但是聽消息說有大批旗兵押送,估計是不太行了。」
林遠誠低下頭,沒有接過話茬,兩人對視一眼,以為林遠誠還是在悲傷當中,就沒有圍繞林敬元的問題往下面聊。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跟著你每天跑船?不是個好出路啊。」中年人看著林遠誠偏瘦的身材,話語當中透露著擔憂。
「肯定不跟著我跑船啊,敬元兄就這一個兒子,海上風浪多危險,要是被水淹了,我下地府都羞愧於見他。敬元兄都打算好了,送到暹羅。要麼跟著同鄉做些買賣,要麼跟著那幫西洋教士,後面到歐陸去,南洋這塊地終究還是太危險了。內地是肯定不能回的。」瞎眼伯娓娓道來,將林敬元的安排講給中年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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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也好,安安穩穩的。以後找個媳婦,開枝散葉下去也算對得起敬元兄了。」中年人點了點頭,對著旁邊還在嬉戲打鬧的眾人大吼了一聲:「趕緊把之前準備好的貨搬出來,不要耽誤了時辰。」水手們開始向船艙裡面行動。搬出來一個個小箱子。
林遠誠看著水手忙碌的身影,不斷穿梭於船艙之間,腦子裡在在不斷盤算。親爹林敬元和自己一開始的打算竟然不謀而合,都是在教會勢力和同鄉之間進行選擇,難怪和來傳教的杜邦神父有著緊密的聯繫,
為什麼不堅定選擇同鄉會呢?是擔心自己一個人孤單在外,沒有太多依靠,容易被吃干抹淨嗎?林遠誠感覺自己依舊被困在迷霧當中,雖然知道歷史的走向,但不明白自己個人的處境。
在林遠誠在一旁盤算的時候,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從船艙裡面搬出來八九件小箱子,堆放在三人面前。一名水手,拿過來箱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露出了裡面的黃布,黃布上赫然放著一隻青花瓷瓶。林遠誠雖然不了解青花瓷的品級,但是看著這隻青花瓷瓶的光澤,花紋的作畫紋路,憑藉直覺就明白這起碼是進貢宮廷的上品。
「合上吧,免得染上灰塵,影響品相,買不上價了,」中年人吩咐著,水手聽令,合上箱子。中年人轉頭對瞎眼伯說:「怎麼說,都是應該進宮裡面的,被截留下來的貢品。到我這裡起碼經了三手。不過你拉到暹羅還是有的賺。」
瞎眼伯知道裡面的規矩,沒有細問,點了點頭,「有的賺就行了,留夠後生仔的,我自己賺一點就行了。這世道實在不能要求太多。」
中年人嘆了口氣,「那就行,我知道這批貨就你能吃的下,在這片海域徘徊了三四天就為了等你。」說著說著看著遠處漆黑的天空,「不過你不跟我們回去待一會嗎?要是碰上風暴就難走了。」
瞎眼伯跟著中年人的視線看向遠處,不僅是天空漆黑,隱約能感受到一股風正在吹來。他沉吟了一會,還是決定拒絕中年人的提議。「你給我多拿一些水,糖和肉乾吧。這一趟除了拉你的貨,還有批貨。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價格。不能耽誤了。我們這幾天風平浪靜的,風暴沒那麼快形成。」
中年人跟瞎眼伯合作久了,也知道他下決定後不輕易改變決定,就不會改變,於是揮了揮手,水手們開始搬著箱子,順著扶梯,將貨物放到下面的船上。「希望你平安,我還期待下一次合作。」中年人拍著瞎眼伯的肩膀,鄭重地說。
瞎眼伯咧著嘴笑,「放心好了,都跑了多少年船了。這點小風小雨還是能夠應對的。」說完向著扶梯處走去。阿康以及其他水手,跑去船艙搬運著水以及其他生活物資。整個流程正在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林遠誠沒有事情做就站在看著遠處的風景。
站在欄杆邊,手伸出來感受著風的流向,雖然很細微,和之前海上的風沒有什麼不同。
但看著遠處的黑漆的一片,今天月亮那麼好都沒有照亮那片區域,林遠誠的心裏面就有一種不妙的感覺。知道自己無法改變瞎眼伯決定,林遠誠只能寄希望於他作為跑船人的經驗不要出什麼差錯。
搬運物資的進展很快,兩刻鐘的時間就已經完全搬運好,林遠誠跟著眾人回到了原先的船上。此時的船艙堆滿了物資,瞎眼伯和組織著船員正在加固船帆。林遠誠小心翼翼地走過船艙當中的空隙,回到自己窩著的角落,杜邦神父在他的旁邊,用羽毛筆正在飛快地在紙上寫著什麼東西。
林遠誠湊過去看了看,發現依舊全是法語,自己一個字也看不懂,就退了回去。杜邦神父注意到林遠誠的動作,停下來了手裡的動作,看著他。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和林遠誠好好說一下他的打算。
「之前都沒有時間跟你好好聊聊今後的打算,在村子裡的時候被官兵在後面趕上,到了船上眼目又多,就現在時間比較多。我先來說下我吧,我是外方傳教會的神父,從里昂來到這裡傳教。這次去暹羅,在跟那裡對接完以後,可能會去羅馬。」
林遠誠雖然主要了解南洋貿易史,但對於西方歷史還是有些涉及的。他原先以為杜邦神父是道明會的,畢竟原身的記憶里,他們村子已經有很多年在祭祖的活動上有所克制。對於以神學嚴謹聞名的修會,又對利瑪竇規矩表示不滿,杜邦神父出身於道明會一點也不奇怪。反倒是在外方傳教會有些讓他驚訝,但也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是專心海外傳教的修會。
稍微在腦子裡盤算一會,林遠誠開口問道:「關於船上的人我想你不用太擔心,因為我剛剛在船上聽他們講話,並不會幹涉我的決定,無論是選擇教會還是選擇跟著同鄉生活。他們提到了回歐陸,你有什麼安排?我父親又是和你怎麼說的?」
杜邦神父嘆了一口氣,「只是簡單地商量了下,先安排好你你去暹羅的計劃,後面的事宜再做商量。
沒想到官府行動那麼快。按照之前的商量要麼向教廷推薦,讓你去做一些產業貿易上的事情。要麼去讀神學院,當修士。你父親比較反對後面當修士,但他也說你要是能感受到聖召,他也沒什麼意見。」
林遠誠感到眼前一黑,剛聽完就覺得這個計劃真是簡略,自己能做什麼貿易上的事情,八成是放到船上當水手,這還不如留在瞎眼伯的船上。還有後面的當修士,更是不靠譜,修士的艱苦他是知道的,總不能去種豌豆吧。
無力地躺倒在地上,想了一會,只能說了句,「我確實需要好好想想,正好我們還要好長時間才能到暹羅。」杜邦神父點了點頭,表示不急,完全尊重林遠誠的自由意志,不會把他綁到羅馬去。
這時候阿康走了進來,手裡面拿著小說抄本,「誠仔,你怎麼躺在地上。來看我剛從那裡拿來了西遊記往後的三十回書。」
林遠誠躺在貨箱周圍,無力地回答道:「我感到有些心累,應該是在海上漂久了,有些不太適應。」阿康點了點頭,沒有太過於追究林遠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大家好好休息整備下吧,這次冒著風暴前進,估計有一場惡仗要打。」瞎眼伯也走了進來,對著休息的眾人說道,他那隻沒壞的眼睛中透露著深深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