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誠裹著一條有些起球的毛毯,躺在貨箱的旁邊,翻來覆去,總是感覺不到一絲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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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潮濕悶熱的船艙有些熬人,更多的原因在於之前在忙於逃命,現在安全下來了,被壓抑的想法此時在大腦中瘋狂運轉。
首先是自己這一世的便宜親爹林敬元,絕不是看起來的那麼簡單,無論是和教會還是洪門,有著深厚的聯繫。
可自己在原身的記憶中竟然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在原身的視角來看,林敬元就是一個打魚為生的人,賺的錢,連自己妻子的藥錢都買不起,需要賣家產湊藥錢,可是毫不猶豫能拿出五兩銀子,用於自己在路上的開銷。
還有就是自己應該怎麼在暹羅立足,是要跟杜邦神父進入教會勢力,還是想辦法找閩地同鄉,藉助宗族的勢力,慢慢往上面爬。種種困惑縈繞在他的心中,幾乎不得安眠。
林遠誠嘆了口氣,掀起來毛毯,向門外走去。船艙裡面多數人都已經睡著了,杜邦神父的睡姿最為邋遢,斜躺在地上,不斷地打著呼嚕,幾個漢子,並排躺在船艙裡面睡覺,瞎眼伯在船艙的入口,借著月光開始寫著手裡面的帳本,看見林遠誠走出去,抬了一下眼,並沒有過問的打算。
外面沒有想像當中的暗,下過雨之後,沒有烏雲擋住天空,月亮如黃玉般掛在天上,與之相伴的還有幾顆零散的星星。林遠誠出來呼吸了口新鮮空氣,感覺清醒了不少,腦子當中的雜念消退了不少。
在船帆的旁邊,阿康正在捧著一本小說正在觀看,看到高興的地方,猛地拍了下大腿。注意到林遠誠的視線放了過來,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過來坐。笑著說:「第一次坐那麼遠的船是不是有點不適應,出來透口氣?」
林遠誠坐到阿康旁邊,雙方間隔不到一拳之隔,看著對方表現出來的好感,有些意外,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嗯,有些。主要還是我阿爸被官府抓走了,我很擔心他,但我知道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聽聞這句話,阿康嘆了口氣,「在我七歲時候,我阿爸阿姆就被官府以反清復明的罪扔獄裡頭去了。之後我就跟著阿叔跑船,來回往返於閩地和南洋之間,也許這就是上天給我們閩人的命吧,靠海的,就大半生在海上漂著,連口熱乎的白飯都吃不上。」
林遠誠被這句話觸動到,前世也是閩地的人,聽慣了下南洋的故事,不少人在明清時就出去,賣苦力或者做些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活。當歷史的親歷者站在他面前,用平淡的語氣講述自己的故事,還是忍不住眼睛一酸,抱著膝蓋,頭埋在裡面。
阿康沒想到林遠誠反應那麼大,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拍著他的肩膀,將手裡面的小說遞到林遠誠的面前,「免驚免驚,生死之外都是小事,你這麼機靈,到了暹羅的大城府,應該也能過得蠻好的。這本《西遊記》你拿著看,應該識字吧?」
林遠誠擦了擦眼角將要掉下來的眼淚,接過來小說,「我阿爸教我認識過字。」接過來小說,看著有些翻爛的小說扉頁,略微有些吃驚,沒想到阿康竟然看了那麼多遍。林遠誠掀開書頁,從第一頁的開頭開始細細品讀。
原本以為都是繁體字,畢竟1716年的《康熙字典》已經規定了正體字的字形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但這本書上很多字,比如「鐵」,「過」,「聽」等字的寫法都類似於前世現代簡體字,大大降低了林遠誠閱讀這本《西遊記》的閱讀門檻,想到了課堂上老師提到過的知識點,民間為了節省筆墨,往往會簡化一些字的寫法,後世簡體字的發展也借鑑和繼承了很多這樣的「俗字」。
死去的知識正在進攻林遠誠的大腦,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手裡的小說當中,而是想著阿康之前的那句話,去暹羅的大城府?自己畢業論文好像就涉及到南洋貿易的大城府,坐落在湄南河,巴塞河以及華富里河的交界處,即使在十年海禁的時候,這裡也是南洋重要的貿易中心。自己去那裡藉助專業知識,想必肯定是如魚得水。
但還有不對勁的地方,這座城四十年後就被老緬的貢榜王朝給揚了,不僅導致大城王朝的覆滅,也深刻改變南洋的貿易網絡。自己要是去了即使做出來一番產業,四十年後也是黃粱一夢,盡給他人做嫁衣。想到這裡林遠誠彎上去的嘴角又落了下來,露出來了愁緒。
阿康看著林遠誠飛快地翻著書頁,臉色從高興再到沮喪,變化如此之快,想必是看到書中的某一段感同身受了。忍不住出言安慰道:「別擔心孫悟空沒學到本事啊,後面他可在菩提祖師那裡學了筋斗雲和七十二變呢。你再往後面看看,後面還去大鬧天宮了呢,可帶勁了。」
聽著阿康的話,林遠誠無奈地笑了下,兩人的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但就像阿康說的,孫悟空後面從菩提祖師那裡學到了本事,去大鬧天宮,雖然被壓了五百年,最後還是踏上西遊之路,證道鬥戰勝佛了。
將來的事情,誰說的准呢?林遠誠心有感悟,隨口念了詩,「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阿康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林遠誠,沒想到他能念出來李太白的詩句,還能這麼貼合處境,瞬間對其多了幾分敬佩。林遠誠合上了書籍,眼睛明亮,心中明了,他將手中的小說遞給了阿康。
「走了,阿康哥,我回去睡覺了,《西遊記》你慢慢看。」
「這就回去啦?我還以為你小子能陪我守夜呢。我這裡還有別的小說,你想不想看?」
阿康說著說著,從身旁的蛇皮口袋裡面,掏出來兩本書,一本《聊齋志異》,一本《水滸傳》擺在林遠誠的面前。林遠誠看了眼,沒有回頭就直接向船艙走去,留下來一句,「算了吧阿康哥,下次再陪你守夜,你這一本鬼故事,一本綠林好漢,我怕我看了睡不著。」
擦了擦書,阿康嘆了口氣,嘟囔著:「臭小子,說到做到啊,我下次守夜得是三天以後了。」說完話將拿出來的書給放到原處,拿起來之前的《西遊記》繼續往下面看。
林遠誠回到自己的睡覺處,發現自己的毛毯被卡在貨箱的空隙當中,隨意開了下貨箱,準備將毯子的一角給拿出來。但下一瞬息後,就驚倒在地上,只見貨箱裡面就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火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