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隻鳥飛到窗前,對著窗戶啄了窗戶紙,將那層薄薄的紙給啄破。鳥伸長了脖子,向窗戶裡面看去。
林遠誠正坐在屋子裡面,看著眼前的紙張發呆,臉上還帶著黑眼圈,手上的筆點在紙上,畫了幾筆又放棄了。重新在旁邊抽了一張新的紙。
昨天晚上的那個吻,讓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整個晚上都昏昏沉沉的,好像睡著了,但又好像一直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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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被親了一下嗎?又不是掉了一塊肉,至於這麼激動嗎?他在心中不斷提醒著自己,整個人站了起來,將桌子上的紙給推到一邊。
但是很快整個人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很快就將紙給拿了回來。
看著空白的紙,可能真的至於吧。畢竟穿越到這裡,天天就跟一群老狐狸鬥智鬥勇,心力憔悴啊。
他現在已經能夠理解為什麼英雄總是沉迷在溫柔鄉了,這確實不好抵擋。
那麼他把目光落到紙上,是抄聶魯達還是抄博爾赫斯呢?聶魯達會不會有些太直接了,容易把阿鶯嚇到。我想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情。
不符合我的做事風格啊,還是抄博爾赫斯吧,林遠誠在腦海中回憶著博爾赫斯最著名的那首《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很符合他漂泊在南洋近乎一無所有的精神狀態。
但也不能直接抄出來,其中不少詞語得換成東方的地理名詞,要不然就容易露餡了。
很好就這麼定了,沒想到自己也變成文抄公了。
他動手在紙上寫上標題《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然後是第一句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下筆的速度很快,就寫到了我的父親的父親,陣亡於順天府的邊境。這樣就好一點,不然換成布宜諾斯艾利斯露出破綻了。
然後是下面,我母親的祖父那年才二十四歲,在建州率領三百人衝鋒,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馬背上的亡魂。寫完這句以後還有什麼要改的呢?林遠誠拿著筆,腦子裡不斷回想著。
哦,有了,他筆在紙張上劃拉著,很快寫到了『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氣概和勇氣』,我給你僅次於天主聖神的忠誠』。雖然這句話對於原句來說,實在是有些跑題了,但是人在教堂,只能這麼改比較合適。
要是用原句,林遠誠要懷疑自己會不會到火刑架上,感受下信仰的溫度了。
剩下的就是把黃玫瑰改成茉莉花,將整首詩給寫了出來。伴隨著最後的一句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他鬆了口氣,將筆給放了下來。
端起整張紙吹了吹紙上的油墨,迎著光通讀了一遍,感覺還行,原詩的韻味基本上還在,沒有太大的改變。
不知道博爾赫斯以後有機會讀到自己的詩,會不會感慨天涯何處尋知音,東方居然有如此知己。
林遠誠將紙給收了起來,向著阿鶯的住處走去。平常看似很短的路程,在這個時候卻顯得無比漫長,同樣都是半刻鐘,今天竟然花了半刻鐘多幾個呼吸。
站在阿鶯的房門前,他咳嗽了一聲,手敲了敲門,第一遍沒有人來開門。林遠誠皺了皺眉毛稍微用力敲了敲門,這個時候門終於打開了。
阿鶯穿著白裙站在門口,耳朵上掛著吊墜,脖頸上帶著華麗的項鍊,莊重得好像是要去參加凡爾賽宮的晨禮一般。
「你今天是打算出門嗎?」
「不不不,今天並沒有事情,我不出門。你好像看到我的樣子很驚訝。」
聽到林遠誠說的話,阿鶯感到自己的臉稍微有些發燙,連忙側著身子,讓林遠誠走進來。
兩人走到院落的桌子邊坐了下來,阿鶯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林遠誠將自己帶過來的紙放到了她面前。
「昨天晚上熬夜寫的詩,幫我看看怎麼樣。」
「你還會寫詩,看不出來,感覺你好像什麼都會一樣。」
阿鶯拿出來那張紙,放到陽光下自己品讀著。林遠誠則不急不忙地給自己泡著咖啡,天天喝茶都有些喝膩了,喝點咖啡換下口味,正好借著咖啡因精神一下。
看著紙上面的詩句,阿鶯原本以為是東方古詩,嚴格講究格律與壓韻,沒想到卻是更早的,類似於《詩經》的樣式,看著手裡面的詩句,她感到的是一種近乎理性,深情的虛無。
從小在里昂教區長大,見慣了那些如熱烈陽光的情詩,但從未見過眼前那樣特殊的句子。不是如同孔雀開屏的張揚,而是更沉重的交付。讀到末尾,她仿佛置身於荒原之中,懷揣著僅有的,被稱為愛情的萌芽。
不知不覺間,一滴滴眼淚掉落在紙張上,打濕了詩句。她沒有想到林遠誠的感情那麼虛無、理性。是啊,他們之間怎麼會有結果呢,但是即使如此也要愛嗎?
她擦了擦眼淚,「我去找紙抄下來。」說完就匆匆跑到房間裡面去了。
林遠誠撓了撓頭,好像自己這首詩用力過頭了,效果過於地好了。他喝了口咖啡,感受著苦味在喉嚨間走著,早知道抄幾首別的詩句了,博爾赫斯大師的功力還是太深厚了。
等到阿鶯走了出來,手裡面拿著紙筆,坐在桌子邊抄著。林遠誠注意到她的眼角帶著淚痕,默默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自己和阿鶯到底算年上還是年下呢,明明自己原身的年齡比她小,但怎麼有種哄小女孩的感覺。
「如果將來,我是說如果,你要離開這裡。我會和你一起離開的。」
阿鶯抄寫好眼前的紙,眼神堅定地看著林遠誠。聽到這句話,林遠誠感到今天的咖啡真是太苦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享受主賜予的閒暇快樂的時光,這時間如同亞當夏娃在伊甸一般,你現在說的好像下一刻大洪水就要來了,我們得趕緊登上方舟一樣。」
林遠誠飛快地運轉腦筋,組織好語言,安撫好阿鶯的情緒。
兩個人就算是真的要私奔,也不是現在,自己真的走不了。不對,怎麼想到私奔的事情了,自己真的是想遠了。
「嗯,上主見證,我的心已經歸屬於你了。」
阿鶯點了點頭,沒有因為林遠誠將話題轉移,就生出不好的情緒。
「你這樣,我都羞愧於找你幫忙了,感覺自己現在真的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但說無妨,既然我們的心已經聯繫在一起了,那很多困難,我們都應該一塊面對。」
林遠誠沉吟了半天,最後說出來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要見暹羅王室這塊負責包稅的人,你有沒有辦法幫我組織一場會面,不一定是我,也許是別的人想要見他。」
「沒有問題,你來找我提這件事。想必是想繞過烽燼堂,我可以通過葡萄牙商館聯繫到他。如果我沒記錯,現在主事的人叫做拍耶·沙那。很不好相處,是泰沙王看好的王位繼承人。」
阿鶯似乎又變成了以前冷靜的樣子,靠著自己掌握的情報,給林遠誠提供可靠的信息,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這些不是免費的,你吻我一下,就當報酬了。」
頓時,林遠誠繃緊了身體,他站了起來,猶豫了半天。最後走到阿鶯面前,輕吻了她的額頭,之後便飛快地跑走了。
阿鶯略帶遺憾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低頭繼續看著紙上面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