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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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河下游。
十月的天還很熱,甘蔗地一望無際,蔗葉被曬得發黃。
這裡是博蒙特莊園,方圓四千英畝,是下游一帶數得上的大糖園。莊園主博蒙特,祖上三代做糖,到他這一輩又添了兩千英畝地,名下養著三百多個黑奴。
榨季到了。
榨季是一年裡最要命的時節。甘蔗熟了就得搶著砍,砍下來的蔗杆擱不得,放久了出糖就少。從十月到來年一月,整個莊園連軸轉。黑奴一天干十八個鐘頭,分三班輪著進糖坊,鍋爐底下的火日夜不滅。
天還沒亮,號角就吹響了。
田裡的黑奴排成長隊,彎著腰往前砍。砍蔗的刀又長又重,一刀下去削掉葉子,再一刀齊根砍斷。手慢的,後頭趕工的工頭一鞭子就抽上來。
工頭也是黑奴,莊園主從奴隸堆里挑出來的,給他一口飽飯、一件好衣裳,讓他拿著鞭子管自己的同族。這種人在莊園裡最招恨,可沒人敢碰他,碰了他就是碰莊園主。
監工騎著馬,在田埂上來回走。
監工是個白人,幹這行十幾年,腰裡別著左輪,手裡一根牛皮鞭。他記著每個黑奴一天該砍多少行蔗。砍不夠的,晚上到鞭刑柱前領鞭子。
太陽爬到頭頂,有個老黑奴撐不住,一頭栽倒在蔗田裡。
藍工撥馬過去,居高臨下看了一眼,沒下馬。
「拖到樹蔭底下潑盆水。」監工說,「緩過來接著干。緩不過來,就埋了。」
兩個黑奴把老人拖走。監工調轉馬頭,接著巡他的田,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糖坊裡頭比田裡更熬人。
一排銅鍋架在火上,蔗汁從頭一口鍋熬到末一口,越熬越稠,最後結成糖。鍋邊的人要用長柄勺不停撇沫子,稍一打盹,滾糖濺到身上就是一塊焦肉。
最險的地方是榨蔗的滾筒。
兩根鐵滾筒夾著把蔗杆壓扁榨汁,餵料的人手要快,手慢一下,滾筒咬住袖子就把整條胳膊卷進去。
這天夜裡,餵料的一個小子熬了三班,眼皮打架,手就慢了半拍。
滾筒咬住了他的手。
慘叫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
旁邊的人手忙腳亂去扳停滾筒的槓桿,等扳停了,那小子的右手已經壓成了一攤爛泥,連著小半截胳膊。
監工被驚動了,提著燈過來看。
他沒看那小子,先看了看滾筒。
「筒子沒壞。」監工鬆了口氣,轉頭吩咐工頭,「把他拖出去,找人把胳膊從根上鋸了,傷口拿燒紅的鐵烙住,別讓他流血流死了。」
工頭應了一聲。
監工又補了一句:「鋸完了告訴帳房記一筆—這小子值一千二,廢了一條胳膊,往後只能幹輕活,帳上得劃掉一半的價。」
第二天一早,博蒙特來糖坊看帳。
博蒙特五十來歲,穿一身淺色亞麻衣裳,戴禮帽,手裡一根銀頭手杖。他在糖坊里走一圈,連鞋底都沒沾上髒東西,自有黑奴在前頭給他鋪布。
帳房把昨夜的事報了。
博蒙特停下腳步,問的頭一句話是:「那隻手是怎麼攪進去的?」
——
「小子熬了三班,犯困。」帳房回道。
博蒙特「嗯」了一聲,用手杖點了點地。
「榨季三班倒,是我定的規矩,這規矩沒錯。」博蒙特說,「錯在監工沒盯緊。一個一千二的壯勞力,廢成半個廢人,這筆虧算誰的?」
帳房不敢接話。
「以後餵料的位子,」博蒙特慢悠悠地說,「換上歲數大的、不值錢的去餵。年輕的、值錢的,擱安全的地方使。糟蹋一個壯勞力,比燒壞一口鍋還心疼。」
他說完,背著手走了。
整個糖坊沒人敢出聲。
那個被鋸了胳膊的小子,第二天就被裝上車,拉到下游的奴隸市場去賣了。殘廢的黑奴賣不上價,可博蒙特說了,留著白吃飯不如換幾個現錢回來。
莊園裡管著這三百多黑奴的,除了監工和工頭,外頭還有巡邏隊。
巡邏隊是附近幾家莊園合著雇的白人,專門在夜裡騎馬巡道。黑奴出莊園得有主人開的通行證,沒證還在外頭晃的,巡邏隊抓住就能往死里打,打死了主人也只賠幾個錢了——
事。
這一帶逃奴的下場,黑奴們都見過。
逃出去的,多半在沼澤里被獵犬撐上。獵犬是專門訓出來追人的,咬住了就不鬆口。
抓回來的逃奴,綁在鞭刑柱上當著全莊園的面抽,抽到皮開肉綻,再往傷口上撒鹽水,說是怕爛了生蛆。
抽完了還不算完。逃過一回的,腳後跟的筋會被挑斷一根,往後走路一病一拐,再也跑不快。
黑奴們叫這個「留個記號」。
到了禮拜天,莊園歇半天工。
這半天是黑奴們唯一的喘息。有人補覺,有人侍弄自己棚屋後頭那一小塊菜地—種點紅薯、豆子,給自己添口吃的。
天黑以後,幾十個黑奴悄悄聚到最裡頭一間棚屋。
棚屋當中扣著一口大鐵鍋,鍋口朝下。
這是老規矩了。黑奴們信,把鍋倒扣過來,禱告的聲音就鑽進鍋里出不來,外頭巡夜的聽不見。莊園主不許黑奴私下聚眾,更不許他們照著自己的法子拜神,逮著了就是一頓——
毒打。
帶頭禱告的是老約伯。
老約伯是莊園裡歲數最大的黑奴,六十多了。他小時候是從非洲坐販奴船過來的,那條船上裝了四百人,活著到岸的只剩一半。他記得家鄉的話,記得家鄉的老神,那些名字他一輩子沒敢大聲說出來過。
這些年他白天念莊園主給的聖經,晚上扣著鍋,偷偷念家鄉的神。
今夜聚攏的人比往常多。
因為外頭傳進來一個信兒一北方的林肯總統下了文書,說南方的黑奴都自由了,從今年元旦起就自由了。
這信兒在黑奴堆里傳了大半年,越傳越真。
可博蒙特莊園裡,什麼都沒變。
照樣砍蔗,照樣熬糖,照樣三班倒,照樣有人被鞭子抽、被滾筒咬、被拉去賣掉。林肯的文書在北方,糖坊的火在南方,隔著千山萬水,燒不到博蒙特一根毫毛。
棚屋裡有個年輕黑奴憋不住,紅著眼問老約伯:「都說咱們自由了。可咱們到底自由在哪兒?」
老約伯沒答上來。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非洲到這兒,換過三個主人,埋過自己兩個兒子。一個累死在田裡,一個想逃,被獵犬撕了。
他這輩子求過家鄉的神,也求過莊園主的神。
哪個都沒應過他。
那天後半夜出了事。
一個昨天剛挨過鞭子的黑奴,趁夜逃了。
天沒亮,巡邏隊的獵犬就在沼澤邊把人撐上了。
天亮以後,逃奴被綁著拖回莊園,扔在鞭刑柱前。博蒙特讓全莊園的黑奴都停了工,圍過來看。
「都給我看清楚。」博蒙特拄著手杖,站在台階上,「林肯說你們自由了,是嗎?那就讓自由來救他。」
監工搶起鞭子。
鞭子抽在背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全莊園都聽得見。
——
老約伯站在人群里,跟其他人一樣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躲。
那逃奴一開始還叫,後來叫不動了,只剩喉嚨里咕嚕咕嚕的聲。
老約伯的手攥得死緊。
他在心裡念起了家鄉的神,那些他一輩子藏著掖著、不敢出聲的名字。他一個一個地念,求他們睜眼看看這片地,看看這些人。
「求你們————」老約伯在心裡念,「誰都行————來救救我們————我把我這條命,我這把老骨頭,全給你們————只求你們讓這些畜生,也嘗嘗什麼叫疼————」
千里之外,那片無邊的黑暗裡。
墨深動了一下。
自打阿卡切塔在西邊那片荒野替他紮下根,他能感知到的地方就越來越廣。這一回,一股新的意念從極遠的東南方涌過來,又苦又烈,跟當年那個跪在泥地里的老族長一模一樣。
墨深順著這股意念往那頭看過去。
他看見了滾著熱氣的銅鍋,看見了倒扣的鐵鍋,看見了鞭刑柱上那個不再出聲的人,——
也看見了那個攥著拳頭、在心裡一遍遍念著古老名字的老人。
那是一片他從沒去過的土地。
那裡有比荒野上更多的人,跪著、低著頭、攥著拳頭。
墨深在黑暗裡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分給阿卡切塔的那一點東西,想起那點東西後來長成了什麼樣子。
「又一個。」墨深在黑暗裡說。
他朝那股意念,伸出了一縷觸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