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水裡來的
墨深順著那縷觸鬚,鑽進了老約伯的意識里。
他在這意識深處看見了一條大河。
那是老約伯小時候的家鄉。河又寬又渾,村子就在河邊。村里人靠河吃飯,可也怕這條河。河裡有一種東西,背上長著一層硬甲,嘴長得能咬斷牛腿,一頭扎進水裡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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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管這東西叫河裡的祖靈。每年都要往河裡送祭品,求它不要上岸。
老約伯被裝上販奴船那年,親眼見過一回——一個白人販子掉進了河,那東西從水裡翻上來,三兩口就把人拖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一片紅。
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有什麼東西比白人更厲害。
墨深把這段記憶看了個遍。
他明白了。這老人心裡求的神,長著硬甲和長嘴,活在水裡。
「行。」墨深在黑暗裡說,「就給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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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里,鞭刑柱前的逃奴已經斷了氣。
監工收了鞭子,啐了一口,吩咐人把屍首拖去後頭沼澤邊埋了。莊園裡向來這麼處置逃過的奴隸死了不進土,扔到沼澤邊餵獵犬,給活著的人看。
博蒙特拄著手杖回了大宅,臨走撂下一句:「都散了,接著幹活。今天耽誤的工,晚上補回來。」
黑奴們低著頭散開,沒人敢出聲。
老約伯站在人群最後頭。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順著自己的骨頭鑽了進來。
那感覺跟下水一樣,渾身發涼,可涼過之後又透出一股說不上來的勁。他這把六十多歲的老骨頭,這些年彎慣了腰,背都直不起來。這會兒他的脊樑忽然就硬了,手上的勁也回來了,像是又回到了二十歲。
老約伯把這股勁死死壓住。
他幹了一輩子奴隸,懂一個道理—藏不住的本事,會先要了自己的命。
他跟著眾人回了田裡,照舊彎腰砍蔗,一聲沒吭。
到了夜裡。
榨季的夜班還在糖坊里轉,可棚屋這一帶歇了下來。後半夜,巡邏隊的兩個白人騎著馬,照例來莊園外圍巡道。
老約伯沒睡。
他躺在棚屋裡,聽著外頭的馬蹄聲,心裡那股勁越漲越滿,壓都壓不住了。
他爬起來,悄悄出了棚屋,朝沼澤邊走去。
那個被鞭死的逃奴,屍首就扔在沼澤邊上。
老約伯走到屍首旁邊蹲下,伸手替他合上眼。
「你先走。」老約伯低聲說,「路我替你們接著走。」
他站起身,朝沼澤里走了兩步,停下,閉上眼。
那股勁終於放了出來。
巡邏隊的兩個人這會兒正巡到沼澤邊的道上。
帶頭的那個忽然勒住馬。
他的馬打著響鼻,不肯往前走,後腿直往後退。另一匹馬也一樣,眼睛瞪得溜圓。
「怎麼了這是。」後頭那個罵了一句。
帶頭的沒答話。他聞到一股味兒,又腥又膩,從沼澤里飄上來。
他舉起燈往水邊照。
水面上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總覺得那片水裡有東西,正盯著他。
「走了走了。」帶頭的調轉馬頭,「這破地方今兒邪門,回去再說。」
話音沒落,水裡炸開一片水花。
一個又長又黑的影子從水底躥出來,比一頭牛還大。借著燈光,那白人只看清了一層硬甲、一對發著冷光的豎眼、還有一張張開的長嘴,嘴裡排著兩列尖牙。
長嘴一口咬住了帶頭白人的腰。
骨頭碎裂的聲音,跟咬斷一根甘蔗一樣。
那白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全,半截身子就被拖進了水裡。
後頭那個嚇得魂飛魄散,掉頭就跑。
可那東西比馬還快。它從水裡竄上岸,四條短粗的腿蹬著泥地,一條長尾巴掃過來,正打在馬腿上。
馬慘叫一聲栽倒,把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那白人摔在泥里,剛想爬,一隻長著利爪的腳就踩住了他的後背,把他死死按在泥水裡。
他掙了兩下,不動了。
沼澤邊重新安靜下來。
老約伯此刻已經化作那條三米多長的鱗甲巨獸伏在水邊,身上滴著泥水。
他低頭看著泥里那兩個白人的屍首。
這兩個人他認得。巡邏隊的,專追逃奴的。莊園裡被獵犬撕了、被腳筋挑斷的,多半都經過他們的手。
老約伯沒有就此停手。
他想起了那個被鞭死的逃奴,想起自己累死田裡的大兒子,想起被獵犬撕了的小兒子。
他張開長嘴,朝那兩具屍首咬了下去。
棚屋那邊,有個起夜的黑奴聽見了沼澤邊的動靜。
他壯著膽子摸過去,扒著草叢往外看。
借著月亮,他看見水邊伏著一隻從沒見過的巨獸,渾身鱗甲,長嘴,豎著一雙冷光的眼睛。那獸正在啃食兩個白人的屍首,旁邊還倒著一匹死馬。
那黑奴嚇得腿一軟,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這時,那巨獸抬起了頭,朝他這邊看過來。
黑奴渾身一僵,以為自己也要死了。
可那巨獸沒動。
它盯著他看了幾息,身上的鱗甲忽然開始往回縮。三米多長的身子,幾息工夫就縮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巨獸變回了老約伯。
那黑奴瞪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他認得老約伯,莊園裡歲數最大的那個老頭,平時連重一點的活都干不動,走路都得喘。
老約伯光著腳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別怕。」老約伯說,聲音還是那個老聲音,「我沒瘋,你也沒看花眼。」
那黑奴的嘴唇直哆嗦:「老約伯————你————你這是————」
「家鄉的神顯靈了。」老約伯說,「他聽見咱們了。
9
天快亮的時候,老約伯把那個黑奴帶回了棚屋。
他沒讓對方聲張,只讓他記住一件事—一今夜看見的,先爛在肚子裡。
黑奴用力點頭。
老約伯坐在棚屋門口,看著東邊的天一點點發白。
他這輩子求過兩個神。一個是家鄉河裡的,一個是莊園主塞給他的聖經里的。求了六十多年,沒有一個應過他。
如今,頭一個應了。
他低下頭,對著腳下的泥地小聲說:「偉大的神,我老約伯這條命,從今往後是你的了。這莊園裡三百多口人,你要是肯,我替你把他們一個個帶出火坑。這些白人造的孽,我替你一筆一筆討回來。」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見了這句話。
一股新的養分順著這條新的錨點涌了進來。墨深的黑暗空間又擴了一圈。
他能感覺到,這片東南方的土地上,跪著、攥著拳頭的人,比西邊那片荒野還要多得多。
每一個這樣的人,都可能成為一個新的錨點。
墨深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邊的阿卡切塔,想起那老族長後來替他做的事一救部落、收信徒、一處一處地清算。這東南方的老約伯,看樣子也是這麼個人。
墨深給老約伯追加了一道賜福,讓他能像阿卡切塔一樣,在人和巨獸兩個樣子之間隨意換。
信徒要活著,藏得住,才能替他做更多的事。
「慢慢來。」墨深在黑暗裡說。
大宅那邊,天亮以後亂了套。
巡邏隊兩個人一夜沒回去,合夥雇巡邏隊的幾家莊園派人來找。找到沼澤邊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出聲了。
兩匹馬死了一匹,另一匹跑沒影了。地上兩攤血,幾塊碎布,還有半截啃得只剩骨頭的屍首。泥地上印著一串爪印,四趾,每個爪印都有臉盆那麼大。
來找人的白人里,有個上了歲數的,盯著那爪印看了半天,臉都白了。
「這是————鱷魚?」有人壯著膽子問。
「鱷魚能上岸把騎馬的人拖下水?」那上歲數的搖頭,「沼澤里的鱷魚我打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也從沒見過哪條敢這麼幹。」
監工也被叫了過來。
他蹲在爪印邊上,伸手量了量大小,手有點抖。
他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抽死那個逃奴的時候,沼澤邊好像有什麼動靜,當時沒在意。
監工站起身,吩咐人把屍首收了,回去稟報博蒙特。
走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沼澤。
水面平平的,什麼也沒有。
可他後脖頸子發涼,總覺得那片水裡有什麼東西,正盯著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