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等不來的人
亨德森堡的上午操練剛散,校場上的塵土還沒落定。
艾倫·克拉克少尉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捏著一份昨天就該處理完的補給清單,眼睛卻看著堡牆外那條往西去的土路。
他在等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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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石泉鎮那邊來過一個跑長途的商隊夥計,給他捎了句口信—一沃克要親自來一趟亨德森堡,跟少尉當面談那件「聯邦軍「的事。
按腳程算,沃克的馬車隊最遲前天就該到了。
路上一直沒動靜。
艾倫把清單捲起來,揣回兜里,轉身進了營房。
營房裡光線暗。一張行軍桌,一把椅子,牆角一個上了鎖的檔案櫃。
他繞過桌子,蹲下身,把檔案櫃最底下那個抽屜的鎖打開。
抽屜裡頭,兩顆磨過鷹徽的黃銅紐扣,一片邦聯軍的灰呢布,還有那塊冰霜石。
艾倫把冰霜石拿出來,擱在手心裡看。
石頭上的霜紋,比上次又多了兩道。細細的,像是從裡頭自己長出來的。
他盯著看了一會幾,把石頭放回去,重新鎖上抽屜。
這塊石頭他從來沒敢拿給第二個人看過。
晌午,堡門那邊有動靜。
一支拉貨的騾馬隊進了堡,從西邊過來,給駐軍送鹽和干豆子。
艾倫認得領隊的趕騾人—這條線上跑了好幾年的老把式。
他走過去,問了一句。
「西邊路上太平嗎?
」
趕騾人正卸貨,直起腰擦了把汗。
「太平。「趕騾人說,「就是石泉鎮那邊,最近有點亂。」
「亂什麼?」
趕騾人壓低了聲音。
「沃克商行的人到處在打聽。「趕騾人說,「老闆帶了一大隊人往西北去了,好些天沒信兒了。商行裡頭現在沒人主事,帳房先生急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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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面上沒露出來。
「多少天沒信?」
「說不準。「趕騾人說,「反正我出石泉鎮那天,他們還在等。一支二十多號人的隊伍,連個回話的都沒有。少尉您也知道,這年月荒野上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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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往兜里摸出兩個銀角子,塞給趕騾人。
「這話,別在堡里跟人亂說。
趕騾人捏著銀角子,會意地把帽檐壓了壓,回去卸他的鹽了。
艾倫回到營房,坐下來。
他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擺開。
沃克帶二十多號人往西北去,奔的是湯普森隊伍活動的那片荒原。這事沃克臨走前跟他通過氣一沃克要親自壓陣,逼著獵人隊把「聯邦軍的活口「抓回來。
現在沃克自己也沒了音信。
艾倫端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格蘭頓,二十三個人。莫里斯,十一個人。道森那一支,散了。現在輪到沃克帶的這一大隊。
往西北去的,沒有一支整建制回來的。
艾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他想起抽屜里那塊自己長紋路的石頭。
他受過西點的教育。他這輩子信的是測距、是彈道、是一個排能打多少發子彈。石頭不會自己長東西,霜不會在三十多度的天裡結住,光腳的人邁不出十一英尺的步子。
這些是他二十多年攢下來的道理。
可這些道理,這兩個月一條一條地裂開了。
他抽出一張信紙,提起筆,寫了個抬頭——「呈貝爾上校「。
然後他停住了。
貝爾上個月的回信他記得清清楚楚。沒有俘虜,沒有繳獲,沒有目擊到聯邦軍,就按「證據不足「,擱著。
現在他手裡多了什麼?兩顆紐扣,一片布,一塊會長紋路的石頭。
這些東西,他沒一樣敢擺到上校的桌上。擺上去,上校只會覺得這個被發配來的少尉瘋了。
艾倫看著那張只寫了五個字的信紙,看了半天。
他把筆放下,把信紙揉成一團,丟進牆角的火盆里。
跟那封寫給莫里斯教授的信一個下場。
火苗舔了一下紙團,那五個字很快就沒了。
艾倫坐了一會兒,喊了一聲。
門外的勤務兵進來,立正。
「叫里弗斯來。」
勤務兵應了一聲,出去了。
里弗斯是他四人偵察小隊裡最穩的一個,話少,認路,在邊境上當了十幾年兵。
人很快到了。
艾倫把營房的門關上,壓低了聲音。
「你換上便裝,明天一早往西邊走。「艾倫說,「去石泉鎮,再繞一趟石溪鎮。打聽沃克帶的那隊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不要報你的名號,不要提我,更不要走軍里的道。」
里弗斯沒問為什麼。
「幾天?「里弗斯只問了這一句。
「快去快回。「艾倫說,「路上的盤纏我給你,回來當面跟我說,一個字都別寫在紙上。」
里弗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艾倫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清楚自己又往那條道上挪了一步—繞開軍方,繞開上峰,自己一個人攥著這攤子事。
他這個翻身的指望,眼下全壓在西邊那一隊人身上。
那一隊人要是真沒了,沃克也沒了,他遞上去的那套「聯邦軍滲透「的說法,就成了一張沒人認帳的廢紙。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西北方向天邊那顆很亮的星,又升起來了。
他這兩個月,越來越不愛往那個方向看。
石泉鎮東邊,牧場。
天擦黑的時候,快蹄趴在牧場外那道矮土坡後頭。
身邊兩個紅石部落的後生,一個盯著北面,一個盯著南面。
普姆的賜福讓快蹄的身子在草里貼得極低,風從牧場那邊吹過來,把人聲一句一句送到他耳朵里。
牧場裡頭,七八個挎槍的白人圍著一堆火。
這些人不像守場子時候該有的樣子。有人罵罵咧咧,有人蹲在地上悶頭喝酒,還有兩個為了一壺酒推搡起來,被旁邊的人罵了幾句才散開。
快蹄聽不懂他們罵的是什麼,可他看得懂那股子氣。
那是沒了主心骨、又沒拿到錢的人才有的氣。
他在土坡後頭看了大半個時辰。
七八個人,七八條槍。槍是舊的,跟沃克給湯普森配的那種嶄新夏普斯兩樣。馬拴在欄里,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快蹄把這些記在心裡。
這支隊伍,等的是石泉鎮的話。石泉鎮沒人給他們話,他們就只能守著這堆火乾等。
阿卡切塔說得對。沃克一死,這支看場子的隊伍亂了。
土坡後頭,南面那個後生用手肘碰了碰快蹄,朝牧場最裡頭的一間土屋指了指。
那間土屋的窗子透著燈光。
快蹄眯起眼。
借著窗里的燈,他看見屋裡有個人正翻著一本東西,翻得很急,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撐著腦袋。
那人翻的東西,快蹄認得。
跟阿卡切塔皮袋裡收著的那兩本,是一個樣子的冊子。
德里克跟阿卡切塔說過,沃克的帳本不止一本,石泉鎮的庫房和這些看場子的點上,都留著副本,記著每個定居點該收多少、該清哪幾家。
快蹄盯著那扇窗看了一會兒,把這一筆也記下了。
這支隊伍守著的,是一本還在記著印第安人腦袋的冊子。
他往土坡下退了半步,又停住。
腰上那把繳來的剝皮刀硌了他一下。
那把刀是從莫里斯團伙手裡奪的。白人用這種刀剝印第安人的皮,剝了幾十年。
快蹄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兩息的工夫。
只要他願意,今晚這七八個喝醉的白人,一個都活不到天亮。
可阿卡切塔的話在他耳朵里壓著—一隻看,不動手,摸清楚就回來。
快蹄把手從刀柄上鬆開。
這一回,他忍住了。
三個人借著夜色,朝西北方向退了回去。
退出二里地,快蹄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牧場。
火光還在,燈還亮著。
他在心裡記下了那間亮燈的土屋,記下了那本翻得很急的冊子,也記下了那七八個守著死錢、等著不會來的命令的白人。
阿卡切塔在鹿溝深處等他的信兒。
這一回帶回去的話比上一回還要緊—沃克留下的那張大網,已經開始從裡頭鬆了線。
快蹄加快了腳步,身影沒入了荒原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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