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龍淵府
船過了黃龍江最大的那個彎道之後,兩岸的山就矮了下去,江面寬得像一片海。
許清站在船頭,冷風灌進衣領,他沒什麼感覺。
化勁大成之後,冷熱的感受已經很弱了。
可他還是攏了攏衣襟,這是一個習慣,在黑水灣養成的習慣。
那時候冬天出船,二叔總要把他的衣領紮緊,說「風口上別貪涼」。二叔的手粗糙,扎領子的時候指甲刮過他的下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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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緒從家人、從清河縣,飄到了府城,飄到了宗派。
他不由得想到一個人。
楚升。
早在蘇正源準備對林家一派出手的時候,就談到過這個人,言其是個不折不扣的薄情寡義之人。
其叛出趙家武館傷了趙岩自不必說,從奔雷武館走出去十幾年,也從來沒再回來看過一眼。
於泰雖然還掛著楚升恩師的名頭,可兩人早已沒了往來。
至於同樣從奔雷武館進入宗派的何濤,蘇正源並不畏懼。
蘇正源早已打探清楚,其在七絕派仍是外門弟子,修為只是化勁大成。
何濤既然進了府城、入了宗派,便得守那個默認的規矩。若無充足理由,他不能,也不敢對蘇家一派做什麼。
更讓蘇正源放心的是,他打聽到,何濤與於泰的關係早不復從前。
其實先前何濤廢了寧雲,更多的是想讓自己出風頭,而非聽於泰的命令。
楚升與何濤的威脅,近乎於無。若非如此,蘇正源也不敢與林家一派徹底撕破臉皮。
正想著,蘇長鶴走了過來。
「許公子。」
蘇長鶴歉聲一笑,躬身行禮,姿態擺得極低。
許清回身點頭,旋即又望向江面,目光飄在幾根浮木之上。
蘇長鶴走近,拱手祝賀,滿臉堆笑:「許公子,你馬上就要進入宗派,在下提前恭喜你。」
許清沒接話。
蘇長鶴自顧自地又低聲笑道:「我爹說了,盧家會推舉你。進了宗派,你跟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許清轉頭看了他一眼。
蘇長鶴的臉上沒有嫉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知道許清的實力,知道許清的天賦,知道盧家為什麼看重許清。
那些東西,他求不來,可他不嫉妒。
一個人不會嫉妒與自己不在一個層次的人,只會羨慕。
蘇長鶴臉上笑容不減,繼續說著他知道的關於宗派的事。
「七十二縣,推舉七百二十人,只有三十人才能提前進入宗派。其他人想進宗派,只有兩條路,要麼拿銀子買,或者做雜役。」
他笑了一下,笑容複雜:「別看雜役兩個字不好聽,沒有實力,連做雜役的資格都沒有。那些宗派雜役,放在咱們清河縣,個個都是人中之龍。」
許清認可這句話。
七十二縣,多少人口?多少俊彥?只有武科前十才有資格被宗派挑選,這十人放在各自縣城,本就是人中龍鳳。
大玄皇朝不缺人,這個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兩條腿的人。
你不練,有的是人練,你不行,有的是人行。
小縣城的天才,到了府城,到了宗派,比狗都多。
飛得不夠高、不夠快,很快就會被後面的人踩下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蘇長鶴站在許清身旁,又說了許多,甚至把自己老爹準備用十萬兩銀錢把他買進宗派的事也沒隱瞞。
說完,他朝許清躬身又行了一禮,轉身回了船艙。
沈昭、曹勝和幾個年輕人站在船艙門口。
他們都是這一批的武秀才,個個都是暗勁,放在清河縣都是好手,可到了府城什麼都不是。
蘇長鶴剛才的話,他們也隱隱聽見了。
他們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麻木漸漸變了,沒有熱血沸騰,沒有憤怒不甘,只有認清現實之後那種沉默的決心。
他們尚有機會進入宗派當雜役,這個資格,他們格外珍惜。
萬事開頭難,只有第一步站住了,以後才有無限可能。
船在黃龍江上行了兩天一夜。
傍晚時分,龍淵碼頭到了。
碼頭大得不像話。
許清從沒見過這麼多船,桅杆如林,密密麻麻,一根挨著一根。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包的、趕車的、吆喝的、算帳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比清河縣最熱鬧的集市還要吵上十倍。
七十二縣的官船陸續靠岸,從船上下來的武秀才們穿著各色勁裝,有的佩刀,有的挎劍,有的空著手,可每個人腰板都挺得筆直,目光發亮,皆非常人。
許清背著包袱,沒帶那杆長槍。
羅峰跟他說過,府城有真正的寶器。那些尋常兵刃傷不了的寶獸,寶器能傷,那些外練武者身堅似鐵,尋常刀槍不入,寶器能入。
許清還沒見過寶器,但已充滿期待。
他跟著蘇正源下了船,碼頭上早有接應的人,打著旗幟,引著他們上了馬車,沿著官道往府城走。
馬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府城到了。
城牆高得像一座山。
許清仰起頭,才看見城牆頂上的垛口。青灰色的城磚,每一塊都比黑水灣的磨盤還大,城門洞又高又深,馬車可以並排走十輛。
城門上方掛著一塊石匾,刻著「龍淵」兩個字,筆鋒剛勁有力,不知是哪位大家的遺墨。
城門洞裡的腳步聲、車輪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地迴蕩。
進了城,街道寬闊筆直,兩邊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從街頭一直掛到街尾。賣綢緞的、賣藥材的、賣兵器的、賣丹藥的,許清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多得很。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著錦袍的富商,有背著長劍的武者,有戴著帷帽的婦人,有提著鳥籠的老者.....
蘇正源早讓人定好了客棧,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不算大,可收拾得乾淨。
許清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半條街。
他剛把包袱放下,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盧家的人來了。
許清被請進了一座酒樓。
酒樓名叫「摘星樓」,在城中最繁華的十字街口,五層樓,飛檐翹角,極盡奢華,檐下掛著幾十盞燈籠,把半條街都照得通紅。
許清在清河縣見過最好的酒樓是福瑞樓,可福瑞樓跟摘星樓一比,就像茅草屋比磚瓦房。
上了三樓,雅間的門一推開,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繡著山水樓台,金線銀線交錯,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盧川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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