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唯一一個被她用問題刁難,但每次都能化解的神奇老師。
可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憋屈,總覺得有一口鬱結之氣,堵在胸口,無法消除。
陳靈兒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知道了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打完之後覺得語氣太平淡了,又加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點頭的GIF。
姑姑:「總之你安分點,你奶奶後天就要化療了,到時候我會開車帶你去醫院看望。」
陳靈兒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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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療。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忽的扎進了她胸口。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目光追著那些晃動的葉子,眼眶慢慢就紅了。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奶奶被病痛折磨,但總在她面前說「奶奶不疼,只是奶奶可能看不到我們家靈兒出嫁了」的慈祥模樣。
她眨了眨眼,很快便把那股酸意眨了回去。
就是因為幾個月前奶奶得了腫瘤,所以自開學以來,她的心情一直很糟糕。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手機,打字詢問:「姑姑,奶奶的病真的就沒辦法治了嗎?」
這一次,對面沒有秒回。
對話框裡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
「我們都已經盡力了,你爸聯繫過國內外各大醫院,依舊沒有辦法。我也託了我老師的關係,問過京城那邊有沒有新技術,結果新技術還得等十幾年才有可能實現。」
十幾年?!
陳靈兒用力咬了咬嘴唇。
「姑,手術治療真的行不通嗎?非得化療?奶奶最愛美了,到時候一化療,頭髮就要大把大把地掉……」
姑姑的回覆這次來得很快。
「你姑父是市立醫院最厲害的腫瘤外科醫生,他都沒有把握,說已經中後期,難度很大,建議化療,我能怎麼辦?」
陳靈兒把手機屏幕朝下,默默的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姑姑沒有騙她。
姑姑陳麗是市立醫院的一名主任,管著一個科室,手下帶著十幾個醫生。
姑父劉能則是整個東部都有名氣的外科一把刀,論文發了好幾篇,開會的時候坐在前排。
別人發言的時候,姑父坐在下面翻PPT,偶爾點個頭,那篇PPT就算通過了。
姑姑姑父的人脈加在一起,覆蓋了從青天市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的醫療系統。
如果真有辦法,他們早就想到了。
……
高一三班下午的第一節課是生物課。
陸慎行走進教室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陳靈兒坐在那裡,面前攤著課本,課本下面是那本細胞生物學。
但她沒有看書,也沒往講台這邊瞅,而是在看窗外。
她的側臉被下午的陽光照著,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方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樹梢上,目光跟著樹梢在風裡輕輕晃動。
陸慎行在黑板上寫了今天的課題,開始講課。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
不大。
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講了大概十分鐘,他注意到一件事。
陳靈兒沒有看自己這個老師,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
面朝窗外,身體靠在椅背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轉筆,沒有翻書,沒有做任何一個小動作。
她的課本還翻在上一節課的頁碼,那本細胞生物學也還壓在課本下面,位置和上課前一模一樣,沒有動過。
以往陳靈兒聽課是很認真的。
當然,不是那種「好學生」式的認真,而是那種獵手盯著獵物的認真。
她會盯著陸慎行這個老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板書。
隨時準備在陸慎行露出破綻的時候舉手,用最刁鑽的問題打斷他的節奏,然後觀察陸慎行的反應。
但今天,她這種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陸慎行繼續講課。
把細胞凋亡和細胞壞死的區別講完了,便在黑板上畫了對比表格。
只不過畫表格的時候粉筆斷了一截,掉在地上。
於是陸慎行彎腰撿起來,繼續畫。
在這個過程里,陳靈兒依舊沒有抬頭。
「算了,我關心這個幹嘛?」
這個念頭在陸慎行腦海里轉了一圈。
由於陸慎行把控著講課的節奏,所以這一節講完後,沒兩分鐘,下課鈴就響了。
陸慎行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
回到辦公室,泡了一杯茶。
這茶是白夢潔上周放在他桌上的,說是朋友從臨安帶回來的,讓他嘗嘗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只不過他一邊喝,一邊抬起手指,不禁在桌子上輕輕叩了幾下,開始有些困惑。
確實奇怪。
以往這個時候,陳靈兒應該會過來拿問題刁難他。
陳靈兒會在下課後三分鐘之內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越來越厚的細胞生物學,翻到一個折角的位置,用一種「我不信你這也懂」的語氣拋出一個超出高中範圍的問題,然後站在那裡,等他的答案。
但陳靈兒今天沒來。
唔,或許這是個好現象。
這有可能表示在這場問答攻防戰里,陳靈兒已經無計可施,所以主動避讓。
也許從今以後,這個磨人的小姑娘不會再來打擾他了。
雖然這可能讓他平淡的授課日常,少了一些趣味,但無所謂,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研究黑色捲毛異形上。
陸慎行又喝了一口茶。
茶葉在杯底沉浮,有些葉子豎著,有些葉子橫著,像一具具被泡軟的屍體。
他蓋上杯蓋,站起來,拍拍褲腿,走出了辦公室。
兩天沒去實驗室了,他得去瞧瞧。
……
陸慎行沿著梧桐道走到實驗樓,用鑰匙開了門,隨後將門反鎖。
實驗室里還是老樣子。
窗簾半拉,培養箱嗡嗡響,空氣里瀰漫著甲醛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他打開培養箱,拿出培養皿。
黑色異形在培養皿的底部安靜地躺著,三厘米長,彎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燈下泛著那層細密的絨毛狀反光。
它依舊活著,末端的小小凸起在緩慢地蠕動,幅度不大,像是在呼吸。
沒有發生其它什麼變化。
於是他把培養皿放回培養箱,從冷藏櫃裡取出那幾支藥劑。
他準備將藥劑帶回家,因為如果異形協會的成員申請領取,他可以隨時投送。
試管架上一字排開,一共四支,每支大約五毫升。
他拿起第一支,對著光看了一眼。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