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清心佩
楊俊幾乎能想像出蘇媚兒溫順地依偎在自己身邊,素手添香撫琴、紅唇吐露詩文的畫面。
這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極致風雅!
「阿晏————你,你說真的?」楊俊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江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微微頷首:「嗯,你待她好便是。」
他的語氣平淡得不像要將一個活色生香、令無數人傾倒的美人送出。
楊俊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幾乎要脫口答應。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擁著佳人,在書房吟風弄月。
然而,就在那聲「好」字即將衝口而出的剎那,無數畫面卻猛地湧入他的腦海。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是棚戶區的地獄景象。
是江晏渾身是血,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揮刀斬落蠹蟲頭顱的身影。
是那匯聚在中央大街上,黑壓壓如潮水般、發出震天「殺」聲的清江百姓————
這些畫面,比蘇媚兒絕美的容顏更加鮮明。
是江晏用刀和血撕開給他看的,清江城華麗錦袍下潰爛流膿的巨大瘡口。
「我————」楊俊喉嚨發緊,灼熱的目光迅速冷卻了下去。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不,阿晏————我不要。」
江晏的眉梢挑動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楊俊臉上。
他沒想到,楊俊會為了在他手下做事,而放棄了美人。
「我不要她。」楊俊重複道,這次聲音更穩了些,他抬起頭,直視著江晏的眼睛,「女人————再美、再好,終究是女人。」
他的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欣喜和猶豫,「我看見了那些————比女人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阿晏,我想讓這清江城變成它該有的樣子,我要留下來,哪怕只能做一點點事————
那也比抱著個美人躲在書房裡強!」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把方才被誘惑而動搖的羞愧都化作力量:「我不要美人!我要做事!阿晏,我要做事!」
「好!」江晏一拍桌子,「陳卓正在外間草擬安置城外百姓之條陳,你可去助他。」
聞言,楊俊激動得站起身來,朝著江晏深深一揖,「是,大人!俊這就去!」
不等江晏答話,便躥出了門,腳步帶著風,每一步都踏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上。
江晏收回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個木盒上。
他伸出手,將其輕輕打開。
盒內有一方摺疊整齊的素色錦帕,錦帕上靜靜躺著一枚玉飾。
玉飾不大,約莫手指大小,扁平狀,通體呈溫潤的青玉色,質地細膩如凝脂,仿佛蘊著一泓清泉。
玉身沒有任何繁複的雕琢,只在頂端鑽了一個小孔,穿了一根紅色的絲絛繩,顯然是作佩戴之用。
江晏的自光一觸及這枚青玉,心中便是一動。
一種寧靜感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浸潤開來。
方才因思慮安置事項的千頭萬緒、體內尚未完全平復的凶戾煞氣,甚至因段永平那莫測態度帶來的隱憂————
種種雜念、躁動、沉鬱,都在這股溫潤平和的寧靜感的安撫下,緩緩沉澱下來。
它沒有發出任何光芒,卻仿佛自帶一種安定的氣場,籠罩著江晏的神魂。
「好寶貝!」江晏心中暗贊一聲。
這絕非普通的裝飾品,而是具有靜心凝神功效的寶物。
對於他這樣身處漩渦中心、時刻面臨巨大壓力、功法又凶煞霸道的武者而言,此物堪稱無價之寶。
楊伯這份禮物,用心至深。
他拿起玉飾,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那股安定心神的感覺更加強烈。
他將玉飾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貼身佩戴。
那股溫潤平和的氣息仿佛直接透入心脈,讓他整個人都感覺沉穩踏實了許多。
錦帕之下,還壓著一封薄薄的信箋。
【晏兒,見字如面。】
【今日你之所為,伯父盡收眼底,心中激盪難平,既為你之膽魄實力而欣喜,亦為你之步步驚心而憂懼。】
【前路荊棘密布,殺機更甚,萬事以保全自身為要!】
【俊兒雖涉世未深,書生意氣,然其胸中熱血未冷,志向已明。他既一心追隨於你,伯父思慮再三,決定應下此事。不求他立下赫赫功勳,但求其在你身邊砥礪磨鍊,知世事之艱險,亦曉擔當之厚重。】
【若他行事有差,你儘管嚴加管教,無須顧及伯父顏面。此乃他自行選擇之路,當自行承擔其果。】
【你伯母明日將歸周家暫住,時局紛亂,周家恨你入骨,你伯母之身份尷尬難言,送她歸家,亦是權宜之計,暫避風頭,望你理解。】
【另有一事,縈繞伯父心頭已久,秦伯失蹤多時,音信全無,伯父每每思之,寢食難安。故決意告假,親赴府城一行,務必尋得秦伯下落!】
【無論生死,總要有個交代!此行兇險未知,歸期難料。】
【楊凡,親筆。】
信不長,字裡行間卻充滿了楊凡複雜的情感。
江晏的目光在信上緩緩移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枚溫潤的青玉。
「伯母歸家————」
江晏心中瞭然,他與周家仇怨深似海。
楊伯身為周家女婿,夾在中間本就為難,此時送伯母回周家,是好事。
最讓江晏心頭一震的,是楊凡決定親自前往府城尋找秦正!
阿爺————那個為了城外數十萬人甘冒奇險前往府城申訴卻查無音訊的老人————
「阿爺————」江晏低聲呢喃,握緊了拳頭。
他小心地將信箋重新疊好,放回木盒中。
江晏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青玉帶來的安定,將紛繁的思緒壓下。
江晏站起身負手站在窗邊,清冷的月光灑下,在他玄黑的官袍上鍍了一層寒霜。
他站了好一會,耳旁只有風聲和公房裡隱約傳來陳卓與楊俊低聲討論安置條陳的細語。
城外三十餘萬條活生生的性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不敢懈怠。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轉身,走回桌案旁,取出除妖盟的信件捲軸。
捲軸用的是上好的韌性皮紙,入手微涼,封口處有著一層火焰纏繞兵刃的火漆。
他面無表情,手指一捻,拆開了火漆。
捲軸展開,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
【清江風雷激盪,君以不足弱冠之齡,提刀斬破沉疴,震動八方。觀君之才,如錐處囊中,鋒芒畢露,察君之志,似孤星照夜,銳意難當。】
【此等天賦異稟,勇毅絕倫,實乃人族百年不遇之璞玉。】
【然明珠暗投,豈不惜哉?監察司者,鷹犬也。】
【君之天賦,徒可耗於蠅營狗苟、同室操戈之中?清江一隅,豈是蛟龍騰躍之淵海?】
【我除妖盟,秉承先賢遺志,立身於人族存亡之秋,以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為己任。
盟內英才濟濟,功法秘藏浩瀚如海,更有神將坐鎮,可指引通天大道。】
【君若入我盟中,些許舊怨,皆可一筆勾銷。盟中必傾力栽培,授以無上秘法,予君廣闊天地,他日踏足練氣之境,追隨神將,留名青史,方不負君一身絕世之姿!】
【望君勿為眼前虛名浮利所惑,早作決斷。靜候佳音。】
信件不長,字裡行間充斥著一種「慧眼識珠」的優越感和不容置疑的招攬之意。
那個「些許舊怨」,更是輕描淡寫到了極點。
「呵————」一聲嗤笑,從江晏鼻息間逸出,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
「些許舊怨?一筆勾銷?」
「好一個些許舊怨!」江晏低聲自語,聲音冰冷,「趙大力、張鐵、陸小九,守夜人弟兄的一家老小的性命,只是些許舊怨?」
那些刻骨銘心的仇恨與傷痛,在除妖盟輕飄飄的「些許舊怨」四個字下,顯得如此荒謬和可笑。
仿佛他們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者,而他江晏,反倒成了需要被「原諒」的那一個!
更可笑的是他們的「招攬」。
監察司是鷹犬?
他借監察司之殼,行的是斬破這污濁世道之事。
除妖盟?
一個在北部山新生魔王誕生時選擇封鎖消息、犧牲斥候,甚至可能內部傾軋的所謂「人族砥柱」。
一個放任清江城內外數十萬人在魔潮和凍餓中掙扎,卻只想著招攬「璞玉」的組織?
他們有什麼資格許諾他「通天大道」?
「人族百年不遇之璞玉?」江晏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你們除妖盟,配嗎?」
白櫻沒有出賣他。
這封信,證明了這一點。
江晏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
「靜候佳音?」江晏的聲音低啞,「等著,等我的刀,親自砍到你們面前的那一天。
「」
話音一落,只見他掌心猛地一合。
「咔咔————」
那封材質堅韌,代表著除妖盟「招攬」與「恩賜」的信件,在他掌中被硬生生揉捏、
撕裂。
堅韌的皮紙化作無數細碎的紙屑。
江晏攤開手掌,對著窗外吹來的夜風輕輕一揚。
白色的碎屑如同細雪,紛紛揚揚,飄散在夜色里,轉眼間便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拍了拍手,目光轉向外間燈火通明的公房,那裡,陳卓和楊俊還在為城外同胞的安置而絞盡腦汁。
不斷提升實力,才是他此刻該做的事。
至於除妖盟?
這筆血債,他會連本帶利,親自上門,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