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其罪,當誅
陳卓如夢初醒,連忙收斂心神,挺直了書生脊背,快步跟上。
那捲宗,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自己的信仰。
此地離內城北門本就不遠,兩人一馬,踏著污濁的石板路前行。
江晏步履沉穩,小紅馬的蹄鐵敲擊地面,發出略顯沉悶的「嗒嗒」聲,陳卓呼吸略顯急促。
沿途行人紛紛避讓,目光複雜地注視著他們。
身著巡察使官服的年輕煞神,抱著卷宗的落魄書生,以及一匹濕毛未乾、神駿中帶著一絲狼狽的赤紅駿馬。
內城巍峨的北門城樓已在眼前,那巨大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口。
然而,通向城門的吊橋卻被堵死了。
前方兩百餘步開外,黑壓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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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百名城衛軍士兵,盔甲鮮明,長槍如林,刀盾森嚴,弩弓上弦。
他們在吊橋上列成嚴密的防禦陣型,將通往內城的道路徹底封死。
鐵甲、槍頭、刀鋒、箭頭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寒芒,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為首一人,正是守門校尉周泰。
周泰面容冷硬如鐵,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牽著馬緩緩走來的江晏身上。
他的手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刀之上。
在周正榮身側,干幾名手持長弓的練髒境巔峰武者正挽弓搭箭,弓弦拉開如滿月,遙遙鎖定著緩步前來的江晏。
江晏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牽著小紅馬,帶著陳卓,徑直走到距離軍陣三十步左右的距離,方才停下。
這個距離,已能清晰地感受到對面刀鋒的寒意。
陳卓臉色慘白,身子抖如篩糠,卻咬著牙緊緊跟在江晏身後。
江晏的目光掃過,在城頭的正正榮臉上一瞥,最後站在最前方的周泰臉上。
「周將軍。」江晏明知故問地道,「帶這麼多兄弟在此,是為迎本使進城?」
周泰的麵皮抽動了一下,眼神中交織著憤怒、忌憚和複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冷冷地說道:「江巡察使,你身後跟隨之人,身份不明,意圖不明!」
「為內城安危計,請止步!速速退去!否則————」他頓了頓,手按刀柄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休怪本校尉依律行事!」
周泰強撐著說出了這段早就想好的說辭。
他此刻在心裡將傳遞消息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是說好的江晏要帶著數百人闖進內城,去殺周炎?
怎麼現在才帶著一個落魄書生?
「依律行事?」江晏沒有去跟他爭辯身後跟著只有一人。
他嘴角勾起笑意,嘲諷道,「周將軍口中的律,是大周王朝的律,是清江城的律,還是你周家的律?」
他自光掃過那一片寒光閃閃的刀槍弩箭,語氣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炸響在每一個士兵耳邊:「本使掌巡察之權,今日,便要誅殺貪蠹碩鼠!」
「爾等身為城衛軍,本當守土安民,護持法度!如今卻調轉刀槍,阻攔監察司執法,是何道理?」
他將韁繩交給身後的陳卓,一個人猛地踏前一步,那一步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讓開!」江晏緩緩拔刀,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莫要為虎作倀,白白送了性命!」
這聲厲喝,蘊含著江晏的凜冽殺氣,更有一股神擋殺神的決絕。
前排的城衛軍士兵,哪怕隔著數十步距離,也被這股氣勢所懾,呼吸猛地一室,握著兵刃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眼神中流露出驚懼之色。
軍陣之中,竟隱隱出現了一絲騷動。
周泰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紅交替。
江晏那句「周家的律」,更是讓他臉上難堪。
他感受到城頭上父親周正榮投來的目光,猛地舉起右手,厲聲道:「肅靜!結陣!擅闖者,格殺勿論!」
隨著周泰的命令,城衛軍士兵齊聲發出沉悶的應和。
「喝!」
長槍頓地,盾牌併攏,刀鋒前指,整個軍陣瞬間散發出令人室息的肅殺之氣,如同一道鋼鐵澆鑄的城牆,橫亘在江晏與內城之間。
氣氛,瞬間繃緊。
殺氣與江晏身上散發出的決絕針鋒相對,在城門前的吊橋上激烈碰撞。
陳卓牽著小紅站在原地,額角滲出了冷汗,心臟狂跳。
一旦動手,便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這三百鐵甲將會把他和江大人踏為齏粉。
突然,陳卓翻身上馬,坐在了小紅馬濕漉漉的馬鞍上。
小紅馬躁動起來,陳卓只覺一股大力從胯下傳來,小紅馬猛地揚蹄、扭身,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掀飛出去。
陳卓幾乎是出於本能,雙臂死死箍住小紅馬那強壯潮濕的脖頸,整個上半身都貼了上去,臉頰緊貼著濕漉漉的鬃毛。
「好馬————好馬兒!」陳卓貼著馬耳急切地嘶喊,「求你了!讓我坐穩!我要高一些,聲音才傳得遠!讓城上城下都聽見!江大人需要這聲音!」
他語無倫次地懇求著。
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
小紅馬那躁動的力量驟然一收,打著響鼻的抗議聲也停了。
它烏溜溜的大眼瞥了一眼背上那瑟瑟發抖卻又執拗的書生,又望向前方那個在軍陣前挺立的背影。
下一刻,它竟真的安靜了下來,四蹄穩穩踏在石板上,頭顱微微昂起,仿佛一座赤紅烽燧台。
陳卓心中湧起感激與悲壯。
他深吸一口氣,顧不得擦拭額角的冷汗,在馬上挺直腰背,顫抖著雙手將那份帶著他體溫的卷宗猛地展開。
「周炎!倉廩司主官,罪狀累累!罄竹難書!」
陳卓的聲音因緊張和激憤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洪亮,清晰地越過肅殺的軍陣,穿透了呼嘯的寒風,直衝雲霄。
「任職七年,經手官糧兩千七百萬石,實入官鋪不足三成!致使官鋪無米,民無平價糧!」
他每念一句,聲音便拔高一分,胸中的義憤如同烈火燎原,驅散了恐懼。
「勾結奸商,哄抬糧價!周炎之罪,罪在食民膏血,罪在敲骨吸髓!」
他的聲音在城門前迴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城衛軍士兵耳中,也傳到了城樓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城頭上,周正榮那張枯槁癲狂的臉龐早已扭曲變形。
聽著那一聲聲如同喪鐘般敲響的罪狀,看著下方那個坐在馬背上,如同螻蟻般渺小卻發出驚雷之聲的書生,一股狂暴的殺意如同火山噴發。
他渾濁的老眼瞬間變得猩紅,布滿血絲,死死鎖定著陳卓那挺直的身影。
「住口!」周正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鬚髮皆張。
他猛地劈手奪過身旁一名弓箭手手中的長弓。
周家以弓術聞名,周正榮雖非專精弓術,他浸淫武道多年,一身修為更是練精境。
臂力、眼力、對勁力的掌控遠超練髒境。
他雙腳開立如磐石,枯瘦的手指閃電般搭箭引弦,那張強弓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被拉成了滿月。
弓弦震顫,箭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閃爍著寒光,牢牢鎖定了馬背上朗聲宣讀周炎罪狀的陳卓。
這一箭凝聚了周正榮的暴怒與殺意,箭未離弦,那股鋒銳感已讓人感到一陣心悸。
這一箭,快如雷霆,勢若奔雷,別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縱然是練髒境巔峰的武者,猝不及防之下也絕難倖免!
「死!」周正榮口中爆出驚天厲喝,手指驟然鬆開。
「嘣!」
弓弦炸響!一道烏黑的流光帶著刺耳的尖嘯,直指陳卓的咽喉要害。
城下軍陣前的周泰臉色驟變,他沒想到父親竟然如此不顧一切,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出手射殺一個宣讀罪狀的書生。
這已不是阻攔,而是瘋狂地泄憤!
然而,面對這必殺一箭,馬背上的陳卓竟恍若未覺。
或許是那驟然籠罩的死亡氣息凍結了他的感官,又或許是胸中那股書生意氣,那份死亦無悔的決絕支撐著他超越了生死的大恐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是在那箭撕開他的咽喉前,將全身的力氣灌注於喉嚨,更加激昂地吼了出來:「其罪!當誅!」
箭矢的尖嘯已至耳邊。
就在那道烏光即將洞穿陳卓咽喉時,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橫亘在他與死亡之間。
江晏沒有格擋,而是在電光火石間,纏著繃帶的左手悍然探出。
那支凝聚了練精境暴怒、足以洞穿鐵甲的勁矢,竟被他硬生生攥在了掌心。
左手上的繃帶碎裂,露出完好無損的左手。
箭尾劇烈震顫,發出嗡鳴,箭頭離陳卓的咽喉不足三寸。
陳卓吼出最後四字「其罪!當誅!」的聲音甚至還未完全消散,整個人已被冷汗浸透,僵在馬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城衛軍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隻穩穩攥住箭杆的手上。
「嘶————」無數倒抽冷氣的聲音匯成一片。
這些城衛軍可不知道江晏曾徒手抓住過周家家主周正恩射出的弒神箭。
他們看著江晏徒手抓練精境射出的破甲箭,心中震撼莫名。
「啊啊!」城頭上,蓄勢一擊被如此輕描淡寫抓住的周正榮徹底癲狂了。
江晏這小畜生,竟然又單手抓箭!
而且這一次,毫無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