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走,去看我殺人!(加更)

  第192章 走,去看我殺人!(加更)

  江晏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讓沸騰的人群驟然一靜。

  看————看殺人?

  斬司儲令,周家嫡系,周炎?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加混亂的嗡鳴。

  許多人眼中的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猶疑。

  那可是周家,清江城盤踞數百年的龐然大物!

  跟著去?那以後還想不想在這清江城活了?

  「瘋了————真是瘋了————」有人低聲嘀咕,腳步不自覺地向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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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惹不起啊,惹不起————」

  「看看熱鬧就罷了,真要去?找死不成?」

  「就是,周家隨便動動手指,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就得全家死絕!」

  人群中,那些被安插引導輿情的眼線立刻抓住機會,壓低聲音,用看似「好心」的語調提醒著周圍的人:「別犯傻!跟著這瘋官去鬧,全家都要遭殃!」

  「散了散了,回家關好門————」

  原本被卷宗點燃的同仇敵愾,在現實的權勢威壓下,迅速冷卻、退縮。

  大部分人都眼神躲閃,腳步踟,有人開始悄悄後退,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這片退縮的浪潮中,一個身影卻如同礁石般逆流而立!

  「江大人!我去!」中年書生陳卓剛才念卷宗念得面紅耳赤、青筋暴起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狂熱與決絕。

  他瞪了一眼茶樓窗口提醒他「前程」的同伴書生一眼。

  「前程?哈哈哈!」陳卓發出一聲悲愴又充滿諷刺的大笑,「讀了半輩子書,學的都是仁義愛民,明辨是非!」

  「可到頭來呢?看到的儘是豺狼當道,蠅營狗苟!」

  「為了一口飯吃,為了不被周家記恨,就眼睜睜看著這群蠹蟲吸食民脂民膏,看著城外數十萬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城外的人,是飢餓被逼著吃人!可那些蠹蟲,吃的何止是人?」

  ——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撩身上那件半舊的儒衫前擺,竟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對著江晏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覆著薄雪的瓦片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卓,孤家寡人一個,無妻無子,無牽無掛!」

  「這狗屁倒灶的前程,不要也罷!」

  「今日能隨大人同往,親眼見證大人斬殺此獠,為清江城除去一大害,縱是立時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死亦無悔!」

  他字字鏗鏘,如同金鐵交鳴,震盪迴響。


  陳卓的舉動和話語,激起了部分人的血性。

  「我————我也去!」一個漢子擠出人群,他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痕跡,顯然是常年在底層掙扎的苦力,「他娘的,老子早受夠了這窩囊氣!世家開的糧鋪,米貴得能殺人,算我一個!」

  「還有我!」一個年輕些的後生,眼睛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我爹就是被高價糧餓垮了身子沒的,周炎老賊,該殺!」

  「豁出去了,算我一個!」

  「同去!」

  雖然大部分人依舊畏縮不前,但十幾條漢子以及零星幾個膽大的婦人陸續站了出來。

  他們的數量比起洶湧的人群微不足道,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和陳卓一樣。

  與此同時,許多人看著街道中央,那匹被污穢糊滿、狼狽驚恐、不住甩頭嘶鳴的赤紅駿馬「小紅」此刻已變成了「小灰」,心中湧起強烈的羞愧。

  「多好的馬兒————」

  「快!打水來!」

  幾個住在附近的老者、婦人率先反應過來,他們不再猶豫,紛紛跑回家中或就近的店鋪,提來了清水。

  一個老匠人甚至拿來了一把嶄新的鬃毛刷子。

  「大人,讓小的給您的馬洗洗!」老匠人對著屋頂喊道,語氣充滿了歉意。

  他剛才可是現拉了一坨,瞄的准準的,就砸在馬頭上。

  江晏低頭,看著下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得到允許,老匠人和幾個熱心人立刻圍了上去。

  他們用木瓢舀起清涼的井水,沖刷著小紅馬身上的污穢。

  老匠人用刷子細緻地清理鬃毛里的髒污。

  小紅起初還有些驚慌,但感受到那清洗的力道溫和,漸漸安靜下來,打著響鼻,甚至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和鬃毛上的水,弄了幫他洗刷的人一身。

  江晏立於屋脊,目光掃過下方漸散的人潮。

  那十幾個響應他的人站在一起,雖顯單薄,卻有種破土而出的銳氣。

  更多的人則帶著殘留的憤怒與對世家大族的恐懼,腳步匆匆地融入了街巷之中。

  他沒有阻止,也無須阻止。

  人心如流沙,強求不得。

  那些悄然退去的身影中,早有人借著人群的掩護,如泥鰍般滑入暗巷。

  一封封匆匆寫就,沾著汗漬與泥土的簡訊,被塞進信鴿腳環,化作一道道飛鴻,撲稜稜地振翅,朝著內城那高牆深院的方向急掠而去。

  監察司巡察使江晏要去殺倉廩司主官周炎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江晏終究是沒能在世家大族數百年的威壓下讓這星星之火燃起。

  畢竟都有妻兒老小,江晏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那十幾個響應的,大部分也不過是熱血上頭。

  此地離倉廩司不近,至少近半的人,會在半路心中生起一種名為後悔的東西。

  而這個中年書生陳卓,無牽無掛————

  江晏的自光最終落回到身旁的中年書生陳卓身上。

  這個方才還激憤得渾身顫抖、念卷宗念到聲嘶力竭的讀書人,此刻胸膛依舊起伏不定,眼中卻沉澱下了清明。

  「陳卓。」

  陳卓聞聲,立刻躬身抱拳,姿態恭敬,「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晏看著他,問道:「死亦無悔?」

  「是!」陳卓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卓死亦無悔!」

  「好。」江晏微微頷首,話鋒驟然一轉,說出了一個讓陳卓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議,「可敢入我麾下,做個書吏?享小旗俸祿,居監察司總部之內。」

  「啊?」陳卓猛地抬起頭,臉上激憤的紅潮瞬間褪去大半,換上了錯愕與茫然。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書吏?監察司總部,巡察使大人手下的書吏?

  那可是內城監察司的正式吏員!

  雖是小吏,卻遠非他這等在外城掙扎的落魄書生所能企及。

  更遑論————享小旗待遇?

  小旗,那是監察司中正兒八經的官。

  雖不知俸祿多少,但足以養活一家數口,地位更是天壤之別。

  而且————住在監察司總部?

  那可是內城!

  巨大的衝擊讓陳卓的腦袋嗡嗡作響,呼吸都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江晏那張年輕的臉龐,仿佛看到了陡峭懸崖下,落下的一道階梯,江晏正站在階梯上,喊他上去。

  「敢————敢問大人————此言當真?」

  「本使言出,駟馬難追。」

  短暫的死寂。

  隨即,狂喜猛地衝垮了陳卓所有的猶疑。

  他臉上的茫然,悲壯被驚喜取代,眼眶瞬間濕潤,嘴唇哆嗦著,竟一時失語。

  他再次單膝跪地,「敢!陳卓,敢!」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大人知遇之恩,陳卓肝腦塗地,萬死難報!」

  「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絕無二言!」

  這份從天而降的機遇,對他而言,不啻於絕境逢生,更是將他胸中那點未熄的書生熱血與抱負徹底點燃。

  從此,他不再是無處施展才華的落魄書生,而是有根之木,更是眼前這位年輕大人手中的一支筆!

  江晏滿意地點點頭,將他扶起。

  此人可用,至少此刻的心志可用。

  他需要這樣一個能處理卷宗、能明辨是非、關鍵時刻敢豁出去的書吏。

  至於葉書吏那老小子,暫且放他一馬。

  「既入我麾下,便是我監察司之人。記住今日之言,初心莫忘。」

  他掃了一眼下方,「隨我下去。」

  此時,在老匠人和幾位熱心街坊的刷洗下,小紅馬身上的污穢已被洗去。

  雖然皮毛還有些濕漉漉地緊貼著,黏著些細碎的污物,不復之前赤焰般的耀目,但那神駿的骨架和桀驁的眼神已然重現。

  它甩著頭,水珠四濺,打了個響鼻。

  江晏帶著陳卓,如同展翅的大鳥,輕巧地躍下屋頂,穩穩落在小紅馬旁。

  老匠人連忙遞上韁繩,帶著幾分敬畏:「大人,馬兒洗刷過了————」

  江晏點點頭,接過韁繩。

  馬兒洗得還不是很乾淨,等回去後,讓蘇媚兒細緻地刷洗就好。

  江晏拍了拍小紅馬濕漉的脖頸,小紅馬親昵地用大頭蹭了蹭他的手。

  他看向老匠人和幫忙的幾人:「有勞諸位。」

  雖然只有這簡單一句有勞,卻已讓幾人受寵若驚,連道不敢。

  江晏目光掃過那十幾個眼神複雜,帶著決絕與忐忑聚攏在他身邊的人。

  這些面孔,有那激憤的漢子,有紅了眼的年輕後生————還有幾個眼神已開始閃爍,顯然已在心中後悔的面孔。

  他鬆開韁繩,對著這十幾人,鄭重地一抱拳,「諸位,你們進不了內城,在午時之前到內城北門門口觀看即可。」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反應,轉身牽起小紅馬的韁繩。

  拍了拍馬頸,濕漉漉的馬毛觸手微涼。

  「我們走。」他對身旁仍沉浸在狂喜與激動中的陳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