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左側擺了一排交椅,坐了七八個人,衣襟上全繡著展翅飛鵬。
其中幾人已對薛存孝怒目相視,牙關咬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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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首的那一把交椅上,坐著的人卻與他們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並不如何魁梧,甚至算得上瘦削,麵皮白淨無須,五官陰鷙如鷹,一雙眼睛裡精光四射,看人時像是在用目光剝皮拆骨,往那兒一坐便壓得身後一排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倒沒有怒目相視,也沒有冷哼,只是冷冷地看著,不喜不怒,不冷不熱。
可那股冷意比身後所有人加起來的怒火都讓人感到危險。
萬鵬王!
十二飛鵬幫幫主,武林榜二十四煞之一。
薛存孝殺了他的三個手下。
作為一幫之主,他不怒,便已是最大的怒。
大廳右側也擺了一排交椅,坐了五六個人,衣著打扮各不不同,顯然不是同一個來路。
薛存孝目光掃過去,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後屠大鵬領著吳應熊走了進來。
吳應熊一看見太師椅上的吳三桂,像是被欺負的小孩見了爹,嘴一癟,眼一紅,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嘴裡嚷嚷著,嗓子又尖又破,全無半分小王爺的體面。
「爹!就是他們兩個!他們把孩兒綁在客棧里不給吃不給喝!還殺了三位壇主!爹!您要替孩兒做主!把他們拖出去砍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越說越激動,還伸手去拽吳三桂的袖子。
吳三桂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吳應熊的嘴便閉上了。
「來人,把小王爺帶下去,好生照料。」
吳三桂的聲音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
「莫要在此衝撞了高人。」
兩個親兵上前,將吳應熊半攙半拖地帶出了大廳。
吳應熊走時還回頭瞪了薛存孝一眼,可他爹沒發話,他連罵人的膽子都沒了。
吳三桂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
他這一站,滿廳的人同時微微前傾了身子,連萬鵬王都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
吳三桂緩步走下台階,面上竟浮起了一絲笑意,朝薛存孝和楚留香拱了拱手,聲音洪亮而客氣,沒有半分王爺的架子。
「二位高人,小王教子無方,犬子多有得罪,實在是慚愧得很。二位能手下留情放他回來,已是給足了小王面子。小王在此,先向二位賠個不是。」
他說著,竟當真微微躬了躬身。
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楚留香一馬當先,也拱手回禮,笑吟吟地將那套「臥一龍鳳二雛終南山隱修」的說辭又搬了一遍,末了還不忘捧吳三桂兩句:
「久仰平西王威名,今日得見,果真是氣度非凡,龍鳳之姿。我兄弟二人在山中隱居多年,能得王爺如此禮遇,受寵若驚。」
他說得情真意切,旁人在旁邊聽著,心想這人若是去唱戲,怕能唱成個角兒。
吳三桂捋著花白的鬍鬚微微一笑,伸手朝左側那一排交椅一引:
「二位高人既來了,老夫便為二位引見引見在座的諸位英雄。」
他的手掌指向左側首位:
「這位,二位想必已認出來了——十二飛鵬幫幫主,萬鵬王。」
萬鵬王端坐不動。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薛存孝和楚留香面上掃過,聲音淡得像白水:
「幸會。」
那兩個字的餘音還沒散盡,他身後那幾個壇主中便有人冷哼一聲,咬著牙低聲道:
「幫主,就是他們殺了——」
萬鵬王連頭都沒回,只是右手微微抬了抬,那聲音便像被刀齊根斬斷。
他依舊冷冷地看著堂中二人,面上不喜不怒,目光卻一刻都沒有從薛存孝身上移開過。
吳三桂像是沒聽見那半截話,手掌一轉指向右側。
右側的第一把交椅上,坐著一個身形高瘦的中年人。
他面色陰沉,顴骨高凸,眼眶深陷,只穿著一身布衣,袖口緊束,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處處透著殺伐之氣。
「這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手杜殺。惡人谷十大惡人之首。」
楚留香哦了一聲,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
這倒不是演出來的——
杜殺的名號在江湖上確實夠響。
他拱手笑道:「原來是杜老大。久仰久仰。聽聞惡人谷十大惡人個個武功高絕,杜老大更是魁首。就連西夏一品堂的四大惡人見了,也得低一低頭。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杜殺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那雙殺伐之眼在楚留香和薛存孝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是在估量從哪裡下刀最順手。
然後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算是回應過了。
吳三桂的手掌繼續往下引。
第二把交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番僧,身形肥碩,穿一身大紅袈裟,頭戴金頂高帽,耳垂上掛著兩隻金環,脖子上掛一串油光水滑的念珠。滿面紅光,肥頭大耳,偏生一雙小眼睛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傲慢。
「這位是西夏手印宗的宗師,靈智上人。大手印神功獨步一方,本王也甚是佩服。」
楚留香又是哦的一聲,拱手道:
「久仰久仰。聽聞大手印神功,一掌拍出可裂石開碑,今日得見靈智上人真容,幸何如之。」
靈智上人沒有杜殺那般沉默。
他抬起肥厚的下巴,鼻子裡哼了一聲,目光從楚留香身上滑過去,落在薛存孝身上。
薛存孝從進門到現在,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
就那麼不到半息,在靈智上人看來便已是天大的怠慢。
他堂堂一方宗師,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鄉下把式,連正眼都不肯多給他一個?
他心中惱怒,冷哼一聲,右手五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發作。
第三把交椅上坐著一個身材健壯的中年漢子,筋骨結實,面容方正,一身正氣凜然的氣度與旁邊幾人截然不同。
他腰間懸劍,腳踩快靴,端坐時腰背挺直如松,一看便是名門正派出身。
「這位是火手判官張召重,曾在武當門下學藝,劍法精湛,內力深厚。如今在老夫帳下為將,是老夫的左膀右臂。」
張召重站起身來,朝二人抱了抱拳,面上雖冷淡,禮數卻周全:
「見過二位。臥一龍,鳳二雛——二位這名字倒是頗有古意。不知二位師承何處?在終南山何處修行?張某也曾數次路過終南,對那一帶倒也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