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客棧二樓的房間裡.
吳應熊被點了穴道扔在牆角,嘴裡塞著一團破布,早已醒了,正用一雙驚恐的眼睛盯著門口。
薛存孝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窗外長安城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遠處平西王府的望樓上已點起了燈火。
有人上樓。
腳步聲很穩,很沉,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模一樣,踩在樓梯上嘎吱嘎吱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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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停住,頓了片刻,然後朝這邊走來。
叩叩叩。
三下敲門聲,也是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薛存孝睜開眼,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身勁裝,衣襟上繡著展翅飛鵬,與之前在終南山被薛存孝擰斷脖子的那三個人一般裝束。
可眼前這人站在門口,通身的氣度卻與那三人截然不同。
他面上不怒不笑,不冷不熱,一雙眼睛沉穩得像兩潭死水,什麼都看不出來。身形雖然魁梧,卻絲毫沒有外放的戾氣,反而讓人覺得像一堵沉默的牆。
這種人才是最難對付的。
「在下屠大鵬,十二飛鵬幫壇主。」
他微微欠身。
「聽聞小王爺在閣下手中。想必是有什麼誤會。平西王特命在下前來接人。」
隔壁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楚留香搖著摺扇走出來,面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笑意。
他隔著屠大鵬與薛存孝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扇子一合,笑道:
「既是平西王的人,不如先進來坐下說話。」
屠大鵬沒有推辭。
他進門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處多做停留,可也就是這麼一剎那的功夫,這屋裡能看的東西他全看了。
三人在桌旁坐下。
屠大鵬開門見山:「平西王已知小王爺落在二位手中。小王爺性子如何,王爺做父親的心裡自然有數,多半是出言無狀得罪了二位高人。所以王爺特命在下前來,一來接人,二來澄清誤會。」
他頓了頓,那雙死水般的眼睛在楚留香和薛存孝面上緩緩掃過:
「不知小王爺究竟如何得罪了二位?二位又是什麼來歷?回去之後,王爺問起來,在下也好有個交代。」
楚留香將扇子往桌上一擱,張口就來:
「在下臥一龍,這位是我兄弟鳳二雛。我二人本是終南山中隱居的修士,平日裡不問世事,只養養花種種草。不料這位小王爺帶著三個人闖上山來,不單擾了我兄弟二人的清修,還欺負了我們的朋友。所以我們便代為教訓了一番。」
他說得煞有介事,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他真的是個在終南山里修身養性的隱士。
屠大鵬聽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真信了還是覺得這名字取得太敷衍。
他只是微微點頭,道:
「二位的名字倒是別致。如此說來,是小王爺有錯在先。那三位——」
「死了。」
薛存孝的聲音平平淡淡。
屠大鵬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之間,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兩潭死水。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去,語氣甚至比方才更客氣了幾分:
「江湖事,江湖了。小王爺年少無知,冒犯在先,三位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只是不知——二位打算如何處置小王爺?」
楚留香將扇子搖了兩搖,笑眯眯地道:
「那要看平西王那邊,準備如何解決。」
屠大鵬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微微前傾,雙手按在膝上,語氣誠懇而莊重:
「平西王向來愛才,敬重高人。此事既是小王爺有錯在先,王爺斷不會為難二位。只要二位高抬貴手放了小王爺,王爺願在府中設宴,親自向二位賠禮道歉。」
楚留香合上扇子,在掌心裡輕輕一拍:
「如此甚好。」
他轉頭看向薛存孝。
薛存孝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屠大鵬,屠大鵬也靜靜地看著他。
兩道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一個冷冽如刀,一個深沉如淵。
誰也沒有閃避,誰也沒有多眨一下眼。
片刻後薛存孝微微點頭。
屠大鵬微微點頭。
就這麼一個照面,兩人已各自把對方的分量掂了一遍。
一轉眼,一行人已到了平西王府。
屠大鵬在前面引路,薛存孝和楚留香並肩走在後頭。
吳應熊被兩個王府親兵攙著跟在更後面,灰頭土臉,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前面兩人的後背,卻又不敢吭聲。
進了王府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座平西王府占地極廣,比薛存孝之前見過的興雲莊大了不止十倍。
府內道路全用青石鋪就,兩旁立著石燈,燈中燒的不是尋常的燈油,而是上好的松脂,火焰明亮,把整條路照得如同白晝。
道路兩側每隔五步便站著一個披甲衛士,手持長戟,面甲覆臉,一動不動像是石雕。可他們的眼睛在面甲後面是活的,每一雙眼睛都在跟著薛存孝和楚留香的步伐移動。
穿過三道儀門,又繞過一座巨大的演武場,場邊刀槍架上擺滿了明晃晃的兵器,場中還有數十名親兵正在夜練,呼喝聲整齊劃一,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再往裡走,便是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迴廊套著迴廊,假山疊著假山。
暗處不知藏了多少高手——花叢後、假山石洞裡、迴廊轉角處,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有人在暗處盯著。
正廳到了。
兩扇大門足有兩丈高,門板上包著銅皮,鉚釘排成虎頭紋。
屠大鵬將二人引到門前,做了個請的手勢,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客氣:「王爺與諸位貴客就在此間。二位請。」
薛存孝和楚留香邁步踏入大廳。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同時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的審視,有的冷漠,有的敵意不加掩飾,有的好奇暗自打量。
換了旁人,被這麼多高手同時盯著,腿肚子都要轉筋。
可薛存孝只覺得這大廳里的空氣比外面更悶一些,旁的也沒什麼。
他抬眼掃了一圈。
大廳極為寬敞,正中鋪著一塊巨大的紅氈,氈上織的是猛虎下山圖。
紅氈盡頭是一張寬大的檀木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老者。
這老者身軀雄偉,紫色臉膛,鬚髮白多黑少,年紀雖老,步履依舊矯健。
他坐在那裡腰背挺直如標槍,氣度威嚴,周身散發著一股只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悍氣。
平西王,吳三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