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家洛正朝這邊走來。
他衣上濺了幾點血跡,襯得那張俊雅如玉的面孔多了幾分江湖氣。
楚留香上前兩步,朝陳家洛抱拳道:
「此番若非紅花會諸位及時趕到,楚某與薛兄恐怕真要折在這荒山野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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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洛微微一笑,摺扇輕搖:
「楚香帥客氣了,殺賊除叛,何須言謝。」
「再者,我等能夠及時趕到也多虧了薛兄。」
薛存孝微微一怔。
「我?」
這本是他要問的要事。
便是紅花會的人怎麼知道這裡有埋伏?
陳家洛見他似不知情,也微微一怔:
「不是薛少俠派人來通知我們的嗎?」
「我派人?」
「是啊。」
陳家洛也覺出了不對,眉頭微微皺起。
「就在兩個時辰前,昨日曾和你同桌吃飯的那位黃小兄弟來見我,自稱是受薛大俠之託前來傳話,說薛大俠和楚香帥在城西一線天遭了埋伏,請我們速來救援。我等雖覺蹊蹺,但事關兩條人命,寧可信其有。」
「怎麼,薛少俠竟不知此事?」
薛存孝腦中閃過一個身影——
破皮帽歪歪斜斜,衣衫襤褸,臉上糊滿黑灰,只露出一雙滴溜溜大眼睛的黃蓉。
嗯,是了。
除了她以外,還能有誰?
昨日她自稱有要事先行離去,也不知忙什麼去了。
卻沒想到如今非但識破了無花和十二飛鵬幫的埋伏,還叫來了紅花會救了他們一次。
「原來薛少俠並不知情。」
陳家洛見他沉默,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
「那小乞丐自稱是你派來的,卻是個假託。不過此人倒是有心了——若非她報信及時,我等就算想救也來不及,想必他也應該是友非敵。」
楚留香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道:
「這位小乞丐是何方神聖?能提前得知出你我的處境,這份本事可不是尋常小叫花子能有的,莫非是丐幫之人,楚某若須得當面道謝這份救命之恩。」
「她叫黃蓉,不是丐幫弟子。」
薛存孝望向遠處的山巒,語氣裡帶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而且此人神出鬼沒、不可琢磨,我也不知道她溜去哪了,更沒想到今日會被她救一命。」
「此刻當面道謝怕是不可能了。不過這筆人情,香帥可以先記下,以後若有機會見到她再當面謝過便是。」
楚留香將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微微點頭,沒有多問。
陳家洛收起摺扇,神色一正,將話題拉回正軌:
「薛少俠,楚香帥,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們不是在丐幫總舵嗎?怎會突然出現在此處中了埋伏?」
楚留香和薛存孝對視了一眼。楚留香便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他說得條理清楚,沒有遺漏。
連無花與十二飛鵬幫的關係、十二飛鵬幫投靠平西王吳三桂的推斷,也都一併說了。
陳家洛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文泰來性子直,聽完便冷哼一聲,聲如悶雷:
「沒想到妙僧無花竟是這樣的人!吃齋念佛的少林神僧居然跟十二飛鵬幫勾結在一塊,替吳三桂那狗賊賣命——這等敗類,死不足惜!」
陳家洛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鄭重:
「無花的身份和立場,確已昭然若揭。但丐幫那邊暫時還不能下定論。吳六奇和康敏確係奸細,白世鏡急於滅口也形跡可疑。可要說整個丐幫都投了清廷,那便過了。徐長老年事已高,被人利用也未可知。至於喬幫主——」
他頓了頓,目光在薛存孝和楚留香身上掃過:
「我們如今已確認喬幫主是被誣陷的,他不是那樣的人,而至於喬幫主的身世……這件事,我倒不在意,畢竟英雄不問出處,喬幫主的為人,大家有目共睹。」
駱冰在一旁接口道:「所言極是。只是薛少俠和楚香帥此番私離丐幫,那邊定然已經炸了鍋。方才我們出來時,丐幫已派人四處搜尋,說薛少俠殺長老後畏罪潛逃,要發武林帖緝拿。你們這一走,反倒坐實了他們的說法,甚至連楚香帥都成了幫凶。」
薛存孝神色不變,淡淡道:
「他們要怎麼說是他們的事。無花已經跑遠了,再不去追,就真讓他溜了。」
文泰來濃眉一豎:
「可是平西王府那邊——咱們的計劃已經暴露,吳三桂必定有所防備。薛少俠和楚香帥此番西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正因為計劃暴露了,才更要趁現在追。」
薛存孝的目光越過崖邊的群峰,望向西方天際。
「十二飛鵬幫的人剛被我們殺了,無花也已被我們看清了底細。平西王府那邊雖然知道有人要對付他們,卻未必知道我二人的行蹤。」
楚留香啪地將摺扇一收,接口道:
「說得對。無花這人心思縝密,今日設伏不成反而損兵折將,必定急著趕回長安向吳三桂復命。若等他穩住陣腳,再想抓他就難了。時不我待,晚一步便多一分變數。」
「再說,查天一神水的案子本就是楚某的差事。無花既然牽扯此案,楚某總要追到底,不會坐以待斃。」
薛存孝看向陳家洛,話鋒一轉:
「至於諸位,有另一件要緊事要辦。請陳總舵主即刻派人去尋喬幫主——他去神水宮的路還沒走遠,快馬加鞭還追得上。將昨晚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於他,不必叫他再白跑一趟神水宮。此事關乎丐幫存亡,比殺吳三桂更急。之後若有事,再想辦法聯絡。」
陳家洛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薛存孝這番話條理分明,分工明確,確實是最優的安排。
他啪地將摺扇在掌心一敲:
「好。就依薛少俠所言。追喬幫主的事交給紅花會,西行追兇的事交給二位。咱們分頭行動,來日若有消息,再互通聲氣。」
呂四娘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清清冷冷的:
「薛少俠,楚香帥,此去長安,前路兇險。若有需要邙山派的地方,只管開口。」
楚留香淡淡一笑:「多謝四娘,不過還是希望此行順順利利,用不著更多的仗義之士。薛兄,你以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薛存孝。
薛存孝卻只說了兩個字:
「正是!」
呂四娘輕輕一嘆,也不知是嘆息楚留香還是薛存孝。
眾人一一拱手作別。
紅花會眾人折返向東,馬蹄聲漸行漸遠。
崖頂的風吹散了血腥氣,也吹散了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投下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