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遠遠綴在後面。
畢竟無花這種級別的高手,感知範圍絕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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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不落太遠,始終讓那道白影保持在視野邊緣。
楚留香的踏月留香施展開來,黑暗中只見一道淡藍殘影;
薛存孝的武當梯雲縱雖不如他那般飄逸,但勝在節節攀升的爆發力,配合如今深厚的內力,倒也跟得從容。
出城之後一路往西。
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再到日頭從東邊的地平線下躍出來,把整片原野染成金黃。
兩人跟著無花,穿過了荒蕪的官道,穿過了還掛著露水的麥田,穿過了一片又一片雜木林。
晌午時分,前方的地勢忽然變了。
一片密不透風的樹林橫亘在前,樹幹筆直參天,樹冠濃密得幾乎遮住了所有陽光。
兩人跟著無花鑽進林子,踩著厚厚的落葉走了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樹林到了盡頭,迎面是一座陡峭高崖。
兩側的岩壁像是被人用巨斧從中間劈開,直上直下數十丈高,壁上生滿了青苔和虬結的藤蔓。
兩壁之間只留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寬不過一丈,仰頭望去,天空被擠壓成了一條細長的藍線。
陽光從那一線天光里漏下來,在岩壁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一線天。
無花的身影在窄道盡頭一閃,轉了個彎,繞過山坳便不見了。
薛存孝和楚留香加快腳步穿入窄道。
兩側的岩壁冰涼潮濕,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響。
偶爾有風從窄道里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聲嗚咽。
楚留香忽然皺了皺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側險峻的崖頂,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頭頂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前後兩個方向的通道盡頭同時滾下巨大的落石,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砸進窄道,把前後兩個路口堵得嚴嚴實實。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整個窄道都在震顫。
等塵埃落定,前後已各堆起了一道兩人多高的「石牆」,把他們死死困在了一線天中間。
頭頂傳來哈哈大笑。
兩人抬頭望去。兩側崖頂上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黑衣人,密密麻麻,少說有上百人。
個個手持彎弓,箭已上弦,腰佩彎刀,一雙雙凶光畢露的眼睛。
崖頂正中央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滿臉橫肉,光頭鋥亮,笑聲像破鑼一樣在山谷里迴蕩。
「想不到,盜帥楚留香也落入了我的埋伏之中!」
楚留香抬頭看著那個光頭大漢,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已冷了下來。
他從不認識這張臉,但他認得這身打扮——
黑衣黑甲,腰懸彎刀,這是十二飛鵬幫的制式裝束。
十二飛鵬幫,陝西一帶最大的黑道勢力。
以長安為中心,附近十二座城,每城一座分壇,號稱十二飛鵬,人數過數萬,連北丐幫在那一帶都要讓他們三分。
幫中設四組,每組三人,名號皆帶「鵬」字——屠氏三鵬、羅氏三鵬、蕭氏三鵬、原氏三鵬。
他們的幫主萬鵬王更是位列武林榜二十四煞之一,手段狠辣,武功深不可測。
這群人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他和十二飛鵬幫打過交道,知道這群人出手狠辣,從不留活口。
楚留香將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拍,仰頭笑道:
「原來是十二飛鵬幫。早就聽聞你們已投靠清廷做了漢奸,如今想必是替平西王吳三桂辦事吧。」
那光頭大漢獰笑道:「你倒是不笨。」
楚留香當然不笨。
他和薛存孝都不笨。
在十二飛鵬幫出現的一剎那就想明白了。
馬大元被害,說明丐幫里有人給吳三桂通風報信,從而制定了這一系列的計劃,直接導致了昨晚的一切。
若非昨晚楚留香現身,證明天一神水並非喬峰和神水宮勾結,只怕現在所有人都已經認定是喬峰這契丹狗賊勾結了神水宮用天一神水自導自演的害死了馬大元。
而如此一來,平西王府的計劃也就成功了。
只是……
楚留香抬起眼,目光越過崖頂的大漢。
「無花把我們引到這裡,不是臨時起意,他未必察覺到我們跟著他,可是他卻一定早就會想到我們要跟蹤他了,所以他領路把我們領進這個一線天,領到十二飛鵬幫的埋伏圈裡。」
楚留香說到最後,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自嘲的笑意,像是在佩服自己的後知後覺。
崖頂上,羅銀鵬哈哈大笑,滿臉橫肉隨著笑聲亂顫:
「楚香帥不愧是楚香帥,這麼快就把事情串起來了。可惜,即便你知道也無用!」
他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窄道中的兩人,眼中滿是貓捉老鼠的戲謔:
「今日你們兩個終究是要死在這裡。殺了你們,再去殺那些紅花會、天地會的反賊,個個都是大功一件。到時候王爺論功行賞,老子這羅銀鵬的名號,說不定就能往上提一格了!」
楚留香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薛存孝,臉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抱歉。」
他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把你帶進這等險境,是我大意了。」
薛存孝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無妨。」
薛存孝的聲音平淡如水,目光緩緩掃過兩側崖壁。
「此刻雖然落入埋伏,但誰生誰死還未必。他們人手雖多,弓箭雖多,未必能傷得了我們。」
他抬起頭,打量著兩側直上直下的懸崖。
岩壁上覆滿了青苔和藤蔓,有幾處還被水流衝出了深深的溝壑,看著滑不溜手。
數十丈高,尋常人看一眼腿就軟了。
可他的目光在那些藤蔓和岩縫間飛快遞巡著。
楚留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
「這懸崖濕滑得很,藤蔓也未必結實。就算上得去——對方居高臨下,箭如雨下,你在半空中左右難支,只怕更難招架。」
「不試試怎麼知道。」
薛存孝收回目光。
楚留香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
他啪地將摺扇一展,聲音里又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說得對。不試試怎麼知道。」
「若是就這樣認栽了,才叫人恥笑。」
崖頂上,羅銀鵬見兩人不但不跪地求饒,反而還在那低聲交談,像是在商量怎麼往上爬,頓時冷笑一聲,大手一揮: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