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唯一的缺點,是太過完美

  薛存孝起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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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站著的人衣衫飄然,正是楚留香。

  「夜深了,來向薛兄討杯酒喝。」

  楚留香笑吟吟的:

  「酒沒有的話,茶也行。」

  薛存孝側身讓他進來,關上門,點起桌上油燈。

  楚留香在椅子上坐下,臉上的笑意卻收了三分,開門見山:

  「今晚的事,我看了一半,不算多。有些地方還沒看明白,所以來問問你。」

  薛存孝在他對面坐下,把今晚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從吳六奇鬼鬼祟祟開始,到康敏院中、親耳聽見兩人密語、目睹天一神水與暗通吳三桂之事,再到被康敏發現、吳六奇出手滅口、自己反擊將其重傷,然後是白世鏡跳出來急於定罪、康敏拿出書信、徐長老證實喬峰身份——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添油加醋。

  楚留香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道:

  「方才你說那吳六奇和康敏對談時,提到了天一神水。我此行正是為了天一神水而來。你可知除了馬大元之外,近兩個月來江湖上還有多少人死於此毒?」

  薛存孝搖頭。

  楚留香道:

  「至少十數人,全是遠勝馬大元的江湖高手。」

  「五台山的慧明禪師,淮北金銀門的門主陳無極,天星幫幫主左又錚,沙漠之王扎無窠……這些人身份不同、門派不同、所在之地也相隔千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全死在天一神水之下。」

  「神水宮找我,是因為有人懷疑是我偷的。可我自己清楚我沒偷。那麼問題就來了,普天之下,還有誰有本事潛入神水宮?」

  薛存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然說了一句:

  「你方才在院子裡跟無花打招呼,你們自然認識。」

  楚留香微微一怔:

  「認識。怎麼了?」

  「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楚留香想了想,斟酌著詞句:

  「妙僧無花,少林寺三十六神僧中最年輕的一位。琴棋書畫詩茶廚,樣樣精通,人又生得俊美,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從不與人結怨。是個清雅脫俗的妙人。」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

  「只是太完美了,沒有缺點,我看該改名為無缺才是。」

  薛存孝點了點頭:

  「若我說,天一神水就是被他盜取呢?」

  楚留香笑容怔住了。

  油燈的火苗輕輕一跳,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

  「天一神水是無花盜取?」

  他皺起眉頭。

  「我與他相識數年,雖知他城府極深,絕非一般人。可若說他盜天一神水、毒殺數條人命……」

  他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性都翻了一遍,最後還是搖頭。


  薛存孝沒有急著辯解,不緊不慢地道:

  「你可知前陣子的梅花盜?」

  「知道,是薛兄所破,真兇竟是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兒,倒是叫楚某大開眼界。」

  「但在興雲莊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李尋歡才是梅花盜。」

  楚留香不說話了。

  薛存孝繼續道:

  「而這還只是現如今江湖上人人皆傳的,事實上我與李尋歡、陸小鳳他們後來又發現一個秘密,原來林仙兒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傀儡棋子。」

  「真正的梅花盜其實是興雲莊的女主人林詩音,只是沒有機會再告知旁人了。今日的事也一樣。所有人都盯著喬峰、盯著我、多一些心思的人或許會盯著吳六奇和康敏,可絕對沒有人會去想一個少林神僧。」

  楚留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那薛兄的意思是?」

  「無花極大可能上就是真兇,要查破天一神水一事,必須從他身上下手,我已打算今晚就去。」

  楚留香眉頭一皺,道:

  「只是你現在名義上是被丐幫看管之人,若貿然離開,豈不坐實了他們的懷疑?」

  「無妨,我不在乎,我的名頭已經夠惡了。」

  薛存孝也站起身來,伸手拿起靠在床邊的橫刀。

  「若是等喬峰迴來再慢慢查,無花早就把該藏的藏好、該滅的口滅乾淨了。要查,就趁現在。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

  楚留香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

  「你這人,倒是有意思。」

  他也起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既如此,楚某便陪你走一趟。」

  兩人離開客舍時,天色還沉得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月亮早已被雲層吞得一絲不剩。

  丐幫總舵里靜悄悄的,巡邏的弟子也比前半夜少了大半——

  畢竟折騰了那一場大亂,傷的人要治,死的人要收,活的人也都累得夠嗆。

  無花的住處安排在總舵西側的一間獨院,離客舍不遠。

  兩人一前一後摸到院門口,腳步同時頓住了。

  院子裡沒有燭火。

  窗戶黑洞洞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沒有一絲光透出來。

  楚留香側耳聽了片刻,裡面連呼吸聲都沒有。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聲無息地推門而入。

  屋裡確實沒人。

  楚留香伸手往床榻上一摸,指尖觸到的被褥還帶著微微的餘溫。

  「剛走不久。」

  他收回手,聲音壓得極低。

  薛存孝轉身就往外走。

  出了總舵,洛陽城的街道在宵禁中空無一人。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空墳,夜霧貼著地面緩緩流淌,把遠處的城樓和近處的民居都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朦朧里。

  楚留香的輕功自然不必多說。

  踏月留香這門輕功實是一流,他身形展開便如一道無聲的煙,在屋脊間起落如履平地。

  可追蹤人這件事,光輕功好遠遠不夠。

  要找腳印、看痕跡、辨方向,這些功夫他會,但絕不算是多麼絕頂。

  薛存孝卻不同。

  這一個多月來他做了不少委託,其中獎勵就有六扇門的追捕之術,早被他練的登峰造極了。

  此刻他半蹲在巷口,目光掃過地面上一道幾不可察的足印,又抬頭看了看牆頭一片被蹭掉半塊角的青苔,起身便朝西南方向掠去。

  方向明確,沒有半點猶豫。

  楚留香跟在後面,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這少年年紀不大,追蹤的本事倒像是個神捕。

  兩人一前一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穿城而過。

  天快亮了,這是整個夜晚最黑的時候——

  月亮早已沉下去,太陽還遠遠沒到升起來的時候,整座洛陽城像是浸在一缸濃墨里。

  前方出現了一道白影。

  在城牆上,那白影只是一閃,縱身躍過垛口便消失在城外方向。

  在黑暗中格外扎眼的白,可他的輕功確實了得——

  少林一葦渡江,足尖在城牆上只點了兩下,人便如飛鳥般掠過了三丈高的城牆,落地無聲,沒驚動城樓上任何一個值夜的兵丁。

  是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