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
楚留香將扇子在掌心裡輕輕一拍,目光掃過全冠清,又掃過徐長老:
「那麼,試問諸位——既然連神水宮自己都認為普天之下只有楚某能盜走天一神水,那喬幫主自然不會比楚某更擅長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一來,足以證明喬幫主不是勾結神水宮,諸位已是想錯了。二來嘛——喬幫主日理萬機,想必也沒什麼閒暇去鑽研下五門的功夫,更沒空千里迢迢去神水宮做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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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火光噼啪響著,在場不少人都低下頭去,神色各異。
楚留香這個道理講得並不高深,卻恰恰打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如果他們懷疑喬峰殺了馬大元,那就必須解釋清楚喬峰怎麼拿到天一神水的。
神水宮不是菜市場,天一神水更不是街邊賣的燒刀子。
連神水宮自己都認為只有楚留香才能盜走,那喬峰有什麼本事能拿到?
何況喬峰身為一幫之主,還不可能悄無聲息的跑到東海去。
而如果喬峰拿不到天一神水,那他勾結神水宮的說法便不攻自破——
薛存孝朝楚留香微微點頭。
楚留香看見了,回以一個微笑。
阿珂站在人群中,一雙杏眼左看看薛存孝,右看看楚留香。
一個冷峻凜然如出鞘利刃,一個瀟灑從容如踏月流雲。
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卻都讓人挪不開眼。
她的目光來來回迴轉了幾圈,最後落在楚留香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耳根悄悄紅了一小塊,心裡不知道該選誰好。
呂四娘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地過著今晚的事。
楚留香說天一神水被盜、多處作案——
這意味著馬大元並非唯一的受害者。
如果受害者遍布大江南北,那這便不是丐幫一家的事,而是一場針對整個武林的連環殺局。
她越想越覺得今晚的事處處透著詭異。
連那封信也許都有問題。
若那封信果真是丐幫機密,為何會落在康敏一個婦道人家手裡?
若她早就拿到了信,為何早不拿出來、晚不拿出來,偏偏在今晚這個節骨眼上掏出來?
陳家洛、文泰來、陸冠英等人也都沉默著,各懷心思。
這些人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沒有一個是傻子。
可這裡畢竟是丐幫總舵,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有些懷疑只能爛在肚子裡。
沒有證據,誰也不會第一個開口。
無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月白僧衣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微光,他雙手合十,面目慈悲如畫,朝楚留香微微一笑:
「阿彌陀佛。楚香帥依舊風采如故。」
楚留香見到來者,也笑了:
「想不到妙僧無花也在此處。久違了。」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氣氛微妙得像是繃緊的琴弦。
「楚香帥與無花大師相熟?」陳家洛問了一句。
「的確是老相識了。」楚留香收回目光。
無花也是微微頷首:「曾與楚香帥有過數面之緣。」
兩人都沒有深談的意思。
楚留香不再看他,無花也不再開口,各自退了一步。
場面一時僵住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繼續回到戰場之上。
還打嗎?
薛存孝一掌震飛幾十個丐幫弟子,又一掌斃了白世鏡,這實力擺在面前,誰上去誰是第二個白世鏡。
除非是北丐幫的幫主喬峰來。
只是可惜了。
喬峰不在。
可不打嗎?
丐幫今晚損了一位長老,重傷了另一個長老,外加幾十個弟子被打得鼻青臉腫,這口氣怎麼咽?
全冠清終於忍不住了,站出來厲聲道:
「就算喬幫主的事暫且不論,這姓薛的打傷我丐幫這麼多弟子,白長老更是命喪他手!這件事難道就這麼算了?傳出去叫江湖上的人怎麼看我北丐幫!」
剩下的丐幫弟子紛紛應和,兵器又舉了起來,只是這回舉得有些猶豫。
陳家洛摺扇輕搖,聲音不疾不徐開口:
「全舵主息怒。今晚之事,疑點甚多。天一神水究竟是如何被盜,又是落在何人手中——樁樁件件,都透著蹊蹺。」
他頓了頓,目光平和地看向薛存孝:
「若薛兄當真是要殺人滅口,以他剛才的本事,瞬息之間已可破貴幫大陣,又如何殺不得吳長老和貴幫夫人?這顯然不合理,這些事情總該查清楚了再定罪。不如先請薛兄在丐幫暫留數日,等喬幫主回來再做定奪。」
陳近南點頭道:「所言極是。今夜誤會重重,才致大打出手。當務之急是查明真相,而非再添新仇。」
呂四娘接口道:
「邙山派也以為應當如此。」
陸冠英、沐劍聲、司徒伯雷等人紛紛出言附和。
這些人都是反清同盟的中堅,平日裡與丐幫同氣連枝,此刻他們同時站在薛存孝這邊,丐幫的人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全冠清臉色鐵青,嘴角抽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憤憤地一甩袖子,不再說話了。
丐幫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都暗恨今晚丟了面子,被人在自家地盤大鬧一通卻拿對方無可奈何。
康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她走得很安靜,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連吳六奇還趴在地上呻吟都沒顧上多看一眼。
那扇被吳六奇撞碎的門在夜風中吱呀吱呀地晃著,屋裡還亮著暖燭光,只是梳妝檯前已空無一人。
深夜更深了。
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丐幫總舵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幾盞燈籠還孤零零地掛著,在風裡搖搖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薛存孝盤膝坐在客舍的床榻上,雙目微閉。
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剛剛落下。
打傷數十名丐幫弟子,這些人中有好有壞,未取性命,不計入伐罪。
但重傷幾近不治身亡的吳六奇、擊斃白世鏡,此二人確係惡人,獲五年修為。
他沒有猶豫,心中默念:
五年修為,全數注入降龍十八掌。
一股溫熱的內力從丹田湧起,順著經脈緩緩流淌,融入已有的功力之中。
雖不及之前二十年灌注那般聲勢浩大,但五年的火候疊加上去,掌力又凝實了幾分。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一共三下。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