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重重嘆了口氣:
「喬峰的確是契丹人。當年汪幫主也曾告訴過我,我本是打算永遠爛在肚子裡,絕不叫外人知曉的。喬峰那孩子雖然出身契丹,卻是在漢人堆里長大,為人光明磊落,有本事,有擔當,把丐幫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論他出身為哪般,他便是他。這丐幫幫主,他當得。」
眾人的神色各異。
徐長老這番話,既證實了信件的真實性,又表明了對喬峰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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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接下來的話,卻讓氣氛再次凝固。
「可是——」
徐長老咳嗽了兩聲,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馬副幫主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毒害。唉,為何!為何!老朽不願承認,可信中也已經明言,萬一有一天他不顧大義與外敵勾結,副幫主便可站出來取而代之。這本是汪幫主留下的後手,為的就是防備萬一。」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如今,馬副幫主死了。死在各路好漢齊聚洛陽、商議刺殺吳三桂的當口。試問——馬副幫主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這話問得滿場一靜。
徐長老繼續說道:
「當年清兵為何能長驅直入?便是因為大宋和契丹多年之仗打得兩敗俱傷。後來清廷與契丹結盟,從契丹邊境借道南下,這才一舉攻破汴京。直至今日,契丹與清廷仍是盟友。兩家本就是一夥的。如果喬峰是契丹人——那他與清廷之間,難道就當真沒有半點瓜葛?」
此話一出,滿場嗡嗡聲大作。
如果說方才的震驚只是針對喬峰的身世,那麼現在徐長老這番話,就是直接把馬大元的死和喬峰連在了一起。
兩件事一疊加,便形成了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邏輯鏈。
契丹與清廷是盟友,喬峰是契丹人,馬大元是掣肘他的副幫主,反清同盟的計劃剛制定馬大元就死了。
有人脫口而出:
「莫非是喬峰自導自演?先毒死馬副幫主,再假意去神水宮查案,實則……」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人打斷:
「難怪他要親自去神水宮!什麼查案,分明就是畏罪潛逃!」
「我就說馬副幫主怎會死得這般巧!原來是喬峰這狗賊蓄謀已久。」
當然也有人不信。
沐劍聲皺著眉搖頭:
「喬幫主為人磊落,怎會做這種事?」
陸冠英也道:
「此事疑點甚多,單憑一封書信和徐長老的推測,怎能妄下定論?」
戚少商靠在牆根,抱著胳膊沒有說話,但面上的表情顯然是有所懷疑。
可不管信與不信,
場中丐幫弟子們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變了方向。
他們盯著薛存孝!
眼前這個姓薛的不但重傷他們丐幫長老、污衊了他們冰清玉潔的大嫂,而且還跟那個身份存疑的喬幫主之前稱兄道弟。
白世鏡知道時機已到。
他一步跨出,義正詞嚴,聲如洪鐘:
「諸位兄弟!喬峰是契丹人,此事鐵證如山!而這薛存孝——他在百花樓與喬峰當眾敬酒,兩人眉來眼去,必是喬峰同黨!今晚他潛入總舵行兇定是受了喬峰指使,意圖滅口!」
他越說越激動,手臂一揮指向薛存孝:
「此人陷害吳長老在前,污衊我丐幫嫂夫人在後!若放他離去,我丐幫顏面何存!眾弟子聽令——結打狗大陣,拿下此獠!」
「是!」
丐幫弟子齊聲應和,兵器嘩啦一聲同時揚起,腳步聲紛亂而有序,眨眼間便結成了陣勢。
打狗大陣是丐幫鎮幫陣法,百餘名弟子交錯站位,前後左右層層疊疊,將薛存孝圍了個水泄不通,一旦陣法結成,縱你有通天本事也是插翅難逃!
陳家洛臉色一變,摺扇啪地一合,朗聲道:
「且慢!事情尚未查清,水落石出之前不可草率行事!」
呂四娘也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堅定:
「薛少俠既然敢當眾指證吳六奇,何不給他一個分辯的機會?」
就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悠悠響起。
「阿彌陀佛,如今丐幫之中輩分最高的徐長老都已指認一切,二位何必又護著這殺人魔頭?」
眾人回頭。
無花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群外圍,月白僧衣在火光中泛著柔光,雙手合十,面目慈悲。
他那張比女子還要俊美的臉上掛著一貫的微笑。
「喬幫主身世危險,馬副幫主離奇暴斃,這位薛施主又恰在此時現身。種種巧合湊在一處,實在很難不令人多想。」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悲憫。
「貧僧雖不便過問別派事務,卻也不忍見丐幫受此蒙蔽,二位可切莫被他蒙蔽。」
無花那「神僧」的招牌擺在那兒,他這輕飄飄的幾句話比旁人吼一百句都管用。
原本還有幾分遲疑的丐幫弟子,聽完後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沒了。
少林神僧都這麼說了,還能有錯?
白世鏡趁熱打鐵,怒喝一聲:
「眾弟子聽令!動手!」
薛存孝冷眼旁觀,始終沒有開口。
他一直在看。
看白世鏡臉上那道貌岸然的正義,看康敏低頭拭淚時嘴角壓不住的弧度,看無花那雙慈悲眼裡一閃而過的笑意,看徐長老那副貌似忠厚。
整個丐幫,已被幕後黑手攪成了一灘渾水。
而在這灘渾水裡,誰是魚,誰是餌,誰是釣魚的人——
這幫人恐怕到現在都沒搞明白。
唰唰唰唰!
各類兵器從四面八方同時砸來,刀光劍影,裹挾著風聲直撲薛存孝周身要害。
白世鏡站在陣外,嘴角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只要薛存孝一死,今晚的事便死無對證。
康敏還是那個貞潔烈婦,吳六奇還是那個雪中神丐,他還是那個鐵面無私的執法長老。
然而他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展開,便被一聲暴喝震得僵在了臉上。
薛存孝動了!
不閃不避!只是一聲仰天長嘯!
「要戰便戰!」
只見他雙掌在身前猛然一合,周身內力如江海倒灌般湧入雙臂。衣袍無風自鼓,腳下的青石板咔咔裂開數道細紋。
降龍十八掌,龍戰於野!
他雙掌猛然向外一推,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沒有龍吟,沒有金光,只是純粹的、摧枯拉朽的剛猛掌力,裹挾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熱浪,朝四面八方碾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