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遠遠綴在喬峰那行人後頭。
穿過主樓後廊,繞過一片假山,進了一處偏僻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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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站著兩名丐幫弟子,見喬峰等人進去沒攔,但薛存孝走到門口時,兩根竹棒啪地交叉攔住去路。
「站住,這裡不是——」
「讓他們進來吧。」
喬峰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沉穩有力。
兩名弟子立刻收棒退開。
薛存孝邁步進去,小乞丐尾巴似的跟進來,好奇地四處張望。
屋裡燭火通明,陳設簡樸,正中擺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
桌旁坐著的人不多,卻個個都是方才魯有腳介紹過的有頭有臉的人物——陳家洛、陳近南、呂四娘、沐劍聲、陸冠英、戚少商、司徒伯雷、文泰來等人……再加上喬峰。
門在身後合上,隔斷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喬峰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看向薛存孝,開門見山:
「薛兄弟,你既然跟來了,自然是也聽到了。」
「如今這場面想必你也看的出來,此次百花大會名義上是賞花飲酒,實則來的這些人,個個都是反清的好漢。我等聚在此地為的不是賞花,而是商議對抗清廷的大計。」
薛存孝微微點頭,面上沒什麼表情。
沐劍聲忍不住插了一句:
「薛少俠,你就不問一句?比如我們怎會將這件事情告訴你?」
薛存孝還沒答話,呂四娘已淡淡開口:
「何必問?薛大俠是聰明人,既然喬幫主請進來,自然是信得過。」
「至於告不告訴,只怕在場沒人看不出咱們今日的用意,不然馬副幫主何以被害?只怕是早已經被人盯上了。」
她聲音清冷,卻篤定得很。
喬峰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話挑明了:
「不錯,馬副幫主之死絕非偶然,定是有人背後作祟。」
「薛兄弟,不妨與你直說,我等此次聚議為的是除掉一個人——平西王吳三桂。」
他朝陳家洛微微頷首。
陳家洛起身,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朗聲道:
「吳三桂,原是我大宋鎮守邊疆的大將,駐守防秋多年,手握重兵,朝廷待之甚厚。當年清兵入寇,此人非但不率軍禦敵,反而開關投降,放清兵長驅直入,屠戮漢人百姓,奪我大宋江山。甚至後來他還率兵攻打下整個陝西,拿下了邊防重地。事後清廷論功行賞,封他為平西王,坐鎮長安,擁兵自重。」
「此獠不除,中原漢人永無翻身之日。」
眾人皆默然,面上神色不一,但眼中除賊之意是一樣的。
喬峰接過話頭,濃眉微鎖:
「我等本打算接這個時候擬定討賊大計,但今日副幫主馬大元突然遇害,死在天一神水之下——諸位怎麼看?即便是有叛徒所害,但何人能得到天一神水?」
他目光掃過眾人。
陳近南捋須沉吟:
「神水宮向來與世隔絕,不涉中原紛爭,更不曾聽說與清廷有來往。天一神水是神水宮至寶,旁人絕無可能拿到。若馬副幫主確實死於天一神水……此事便蹊蹺了,總不能是神水宮的人親自來下毒害人。。」
「蹊蹺是一方面。」
司徒伯雷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更讓人擔心的是另一樁,馬副幫主遇害意味著我等的計劃已經泄露,那麼我們討賊之事只怕不成,去了也是瓮中捉鱉。」
這話一出,滿桌沉默。
戚少商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若真是如此,那誰是鬼?誰的人裡面有鬼?」
沐劍聲眉頭一皺:「戚大當家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戚少商麵皮白淨,說話卻不留餘地。
「今日到場的都是反清同盟的核心。計劃還沒動手,丐幫副幫主先死了,下毒的自然不是一般人,絕對是高層菁英,但絕不是我連雲寨的人!你們自己人除了破綻,竟然不知道?」
眾人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僵。
呂四娘端坐不動,目光平靜地看向喬峰:
「喬幫主,你意下如何?」
喬峰道:「司徒老先生說的是,事分輕重緩急。眼下最要緊的已不是討賊,而是查清馬副幫主的死因,從而查清究竟誰是清廷內應。」
「我決定親自去一趟神水宮——若此事是神水宮所為,水母陰姬的性子必不會抵賴。若不是,便要從神水宮查起,看看究竟是誰有本事盜走天一神水,害了馬副幫主的性命。」
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斬釘截鐵:「至於刺殺吳三桂一事——既然局面已變,敵暗我明,主動權不在我等手中。此時若草率動手便是自投羅網,白白送死。暫緩。」
眾人沉吟片刻,紛紛點頭。
陳家洛道:「喬幫主所言極是。查清內情之前,不宜輕舉妄動。」
陳近南也道:「穩妥為上。」
喬峰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朝眾人一拱手:
「諸位暫且在洛陽住下,等喬某從神水宮回來再做商議。」
說罷大步流星推門而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無言。
呂四娘忽然轉頭看向薛存孝,那一雙清冷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詢問:
「薛少俠怎麼看?」
眾人都看向他。
薛存孝方才一直沒開口,此刻靠在椅背上,語氣淡然:
「在下沒什麼看法,諸位都已經想到了,有人下毒,有人做了叛徒。但這個人究竟是誰,我若沒有證據、空口白牙的指著說是誰,似乎諸位也不相信。」
屋內氣氛又冷了幾分。
大家確實不會相信他空口白牙的說某個人說叛徒。
所以他連說都懶得說。
戚少商冷笑:「反正不是我連雲寨。」
沐劍聲不動聲色:「沐王府男兒世代忠烈,更不可能。」
陸冠英年紀雖輕,說話倒穩重:「此事尚無確證,諸位不必先行猜疑。等喬幫主從神水宮回來,自有分曉。」
呂四娘沒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在薛存孝身上多停了一息,似乎是對他所言感到好奇,但終究沒說什麼。
只有那小乞丐眼巴巴的,一副對什麼都好奇的樣子,坐在薛存孝身邊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
密室里的人散了,外頭的百花大會也已到了尾聲。
燈火漸次熄滅,花瓣被夜風吹得滿地都是。
那些來湊熱鬧的名士豪紳早已打道回府,他們走的時候臉上都還帶著笑,渾然不知這滿場的熱鬧底下藏著一道多麼洶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