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會那邊,文泰來低聲對駱冰說了一句「這人倒是有膽色」,駱冰沒有答話。
她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茶杯,目光在薛存孝身上多停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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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她見得多了。
但像這樣的,確實少見。
方才無花點破他身份時滿場皆驚,他卻端坐不動自斟自飲,這份定力就絕非尋常少年能有。
不過她終究是人婦。
丈夫就坐在身邊,多看幾眼便收回了目光,低頭喝茶。
邙山派那桌,阿珂的下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放了下來。
她原本覺得滿場人物也就那樣——
無花倒是生得俊美,可惜是個和尚,況且那副永遠微笑的樣子看久了總讓人覺得不真實。
眼前這個薛存孝卻完全是另一種人。
他坐在那裡喝酒,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凜然逼人的冷氣,對誰都愛答不理,連喬峰敬酒都不起身。
狂是狂到了極點,可偏偏又讓人覺得他狂得有底氣。
她那雙杏眼在薛存孝和無花之間來迴轉了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
呂四娘依舊是那副冷靜沉穩的模樣。
她沒有像阿珂那樣多看,只是靜靜地打量著薛存孝。
這個人破了梅花大盜,手段狠辣,行事無忌,亦正亦邪。
這樣的人在江湖上出現,到底是好是壞?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一個冷笑聲忽然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陰惻惻的,像一條蛇貼著地面滑過。
「這百花大會聚集了如此多的英雄好漢,原來也不過是一幫欺軟怕硬之徒。」
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那聲音繼續冷笑著,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此人作惡多端,殺伐無數,名門子弟、正道人士死在他手上的不計其數。你們竟視而不見,不為江湖除之而後快,甚至還跟他敬酒?」
「哼——堂堂的北丐幫幫主也不過如此,儘是些浪得虛名之輩。不值一提。」
話音落下,滿場譁然。
「誰!」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滾出來!」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手按刀柄四處張望。
可眾人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說話的人。
那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飄來的,又像是從人群中某個角落鑽出來的,根本抓不住源頭。
在場有些功力的都明白——這是傳音功夫。
說話的人混在人群里,不開口,用內力將聲音逼成一線送出。
只要他不主動暴露,幾百號人里想把他揪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喬峰面色沉了下來,虎目中精光一閃,緩緩掃視全場。
陳家洛手中摺扇輕輕一合,面上笑意未減,目光卻已冷了下來。
陳近南端坐不動,眼神銳利如電,不緊不慢地巡睃著四周。
無花雙手合十,微笑著站在原地,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呂四娘眉頭微蹙,也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但她心裡也清楚——對方既然敢在這種場合開口,必定有所依仗。
傳音入密的高手想藏,沒那麼容易找,何況他們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存孝的身上,誰又會去注意這人呢?
可就在眾人亂作一團之際,薛存孝忽然笑了。
剛才旁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可他的注意力卻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他甚至沒有起身,就端坐原位隨手一掌拍出。
這一掌看著輕飄飄的,沒有蓄力,沒有起勢,就那麼隨手一揮。
可掌風破空的聲音卻像一聲悶雷。
降龍十八掌——見龍在田!
隔著數張桌子,角落裡一個獨自坐著的客人忽然像是被一頭看不見的蠻牛迎面撞上。
整個人連人帶椅倒飛出去,砰的一聲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又滑出去足足一丈遠才停下。
那桌周圍的人嚇得齊齊跳了起來,碗筷杯盞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同桌的幾個客人臉上還掛著茫然——
他們根本不知道身邊的人說過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一陣狂風從耳邊刮過,然後人就已經飛出去了。
眾人定睛看去,那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口鼻中鮮血狂噴,胸口塌下去一個深深的掌印,像是被千斤鐵錘正面轟了一記。
渾身抽搐了兩下,當場斃命。
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喬峰瞳孔驟然一縮。
他是行家。
薛存孝這一掌看似隨手,實則暗含降龍十八掌的精純內力。
掌力隔空而發,勁透丈外,收發由心——
這是見龍在田練到爐火純青才有的火候。
他自己當年練到這一步時,也已二十餘歲。
眼前這少年還不到二十,卻已經有了這等功力。
當眾人再仔細看那被擊斃之人時,又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個老道,年過六旬。
一身錦繡道袍華麗考究,銀絲般的長髮在頭頂挽成道髻,面色原本紅潤光滑不見皺紋,頷下長髯銀白如雪,身形挺拔毫無老態,腰間斜插一柄玉簫。
往那兒一站,仙風道骨,清雅脫俗,任誰第一眼見了都要以為是哪位隱世的全真高人。
胸口被隔空掌力硬生生打穿,道袍碎裂,肋骨盡斷,嘴裡還在往外涌著血沫子。
「玉簫道人!」
「是東海玉簫!」
「一掌就打死了玉簫道人?!」
滿場炸了鍋。有人驚呼,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玉簫道人何罪於此!為何殺他!」
「這簡直是屠夫行徑!」
「玉簫道人雖不算什麼俠義之士,但也不是大奸大惡之徒!怎會是方才出言不遜之人?」
「是啊!他只是好色了些,怎麼就成了——」
眾說紛紜間,沒人注意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一掌隔空擊斃玉簫道人,毫無還手之力,這是什麼概念?
玉簫道人不是無名小卒,在江湖上可是跟上官金虹、李尋歡、鐵劍郭嵩陽這些人同輩論交的人物。
江湖上流傳著一句話——金環無情,飛刀多情,鐵劍好名,玉簫好色。
雖說不是什麼好名聲,但在旁人眼裡他只是個好色的風流道士罷了。
武功卻是實打實的,絕對是高手。
就這麼被一掌打死了。
所有人再看向薛存孝的眼神,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只是震驚、審視、憤怒,現在多了一層實打實的恐懼。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殺得好。」